顾知兰摇了摇头。
萧景域说道：“不足二十人尔。”
顾知兰深吸一口气，这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萧景域的话，顾知兰深以为认同。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她的兄弟，西望村的学子之所以能在科考路上厮杀出来，她的教学水平固然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她打破了教育资源的垄断。
她来自宋学士府邸，受教于大儒阳明先生，将先进的教育资源和更高级的认知带到了西望村。
是以，西望村的寒门学子杀出一条跃龙门的血路。
萧景域看着顾知兰神色间些微的变化，便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所以，雍州寒门士子的崛起引起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恐慌，所以，你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萧景域俯身盯着她：“顾知兰，你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你还能躲得掉么，还以为可以安然度日？”
“顾宅被烧，曹文坠马，那不过是个开端！不过是他们送你的开胃菜罢了，真正的血雨腥风风雨满楼还在后面呢！”
萧景域站直了身子，背着手：“你，要么彻底退出，也休想在长安再开什么顾氏族学。要么，就和朕联手，将那些个腐朽到根子里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给那些有志于报国的寒门士子一一条出路，一个公平的环境。”
顾知兰是早晨被带走的，可回到崔府的时候，已是暮色擦黑，崔阅崔实父子都下了值回来，不由得内心焦急起来。
她一回来便随着崔阅一同进了崔实的书房，将萧景域召见她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崔实听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想来明日早朝必有动荡了。”
萧景域必然会在早朝时对众位官员提及此事，而大家自然会反对的，或许会有人当场以死相谏。
果不其然，第二日早朝，萧景域宣读完后，朝堂静谧地可怕。
大家是一时无法相信。
以前顾知兰在雍州怎么胡闹，大家全当故事听，毕竟穷乡僻壤，刁民常见，那些个不同寻常之事也无甚大碍。
鉴于顾知兰是一个美貌的小女娘，大家还能暗中编排些她和崔大人的桃色新闻，及至后来做了崔府儿媳妇，恍然大悟原来是给儿子准备的。
但是，现在——
他们这位年轻帝王，莫不是疯了？
萧景域早已料定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众位爱卿并无异议，朕便责令翰林院拟旨下诏。”
这一声让众位大臣终于回过神来。
高相年近五十，但身形伟岸，唯一双三角眼，泛着阴冷，给一旁的官吏们递了个眼色。
顿时声音四下而起：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还望收回成命！”
“陛下，此乃妖女祸国，还望陛下明鉴！”
……
刚刚还平静如斯，顷刻间，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朝堂各个角落炸响。
萧景域尽管有心理准备，耳朵边忽然炸开一阵阵聒噪，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厉声喝道：“朕任用贤能，有何不可，众位爱卿一力反对，倒是拿出些道理来啊？”
一位官员上前声嘶力竭喊道：“陛下，她是位女子啊，女子怎可入朝为官？臣听闻之前此女在雍州便不安于后宅，此女乃是祸患！”
“祸患？”萧景域冷笑一声，“顾知兰在雍州府学并布政司期间，春闱取中雍州士子比前些年加起来都多，雍州粮食亩产翻了好几倍，如此你说是祸患？”
“那朕真希望朝堂上能多几个这样的祸患，少一些只会捕风捉影盯着人家后宅的言官！少一些只会溜须拍马毫无实用的废物！更少一些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最后那句话相当严重了。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臣惶恐！”
高相使了个眼色，御史大夫上前哭喊：“陛下，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子啊！若陛下一意孤行，只怕，只怕引得民怨沸腾，望陛下三思！”
一众官员齐齐拜倒：“望陛下三思！”
萧景域冷哼一声：“前朝有女帝，本朝有女将，女子又如何？你们若是一个个顶用，朕用得着找个女子来吗？”
萧景域虽是有脾气的，但平素里也算得上温和，今日是不想装了，再不想隐瞒对这些庸碌之辈的不满，专门捡着大臣们的肺管子戳。
言官们一个个摇头丧气，说着礼法不合的话，有的受了高相示意，便要以死明志，一头就要撞柱子。
萧景域接过孙大伴递来的茶盏，冷冷道：“不必拦着，让他去撞。”
柳成智看着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置一词。
清流一派虽然没有像高相一党那样闹，但也没有明确表态他们认同。
顾知兰诚然是有些本事的，但大家的意见普遍是，在雍州地界怎么闹都成，自行开个族学培养些栋梁之材也行，这已是这个时代对女子最大的宽容了。
可入国子监为官，还是司业，莫说高相了，清流一派接受起来也有些难度。
一派喧闹中，言官撞破了头，宋学士冷眼瞧到现在，上前道：“陛下，臣有罪。”
萧景域冷冷觑了他一眼：“宋爱卿何罪之有？”
宋学士缓缓说道：“陛下有所不知，顾知兰实则是臣府里收的养女。她生的好，又聪慧，做歌姬可惜了些，臣便着师傅教导她学问，想着日后能赠予一位达官贵人为贵妾。”
众人闻言一阵惊呼。
在这个时代，高官家里豢养些女子，以养女的名义送人，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毕竟这个年代男尊女卑，等级分明，地位卑下的女子被作为物品发卖再正常不过。
大惊惊呼，顾知兰这样的出身，如今竟然要被聘入国子监，这也太倒反天罡了，如此怎能不被天下人嗤笑啊。
闻言萧景域瞬间冷了脸。
崔实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学士，自己养大的女儿，就忍心这么糟蹋她的名声。
宋学士却无视众人或讶异或震惊的目光，说道：“女子入朝倒也是一段佳话，可臣养育她十四载，深知此女心机颇深，国子监选拔人才重地，只恐怕此女德行不堪重用啊。”
本朝惯例，只有三品以上大员可入早朝议事，顾丕熙和崔阅分列刑部与礼部侍郎，皆是从四品的，因此只能五日一上朝，今日并不在。
若叫他俩听见，定要当朝打人的。
就是崔实，一向斯文，看到宋学士那张嘴脸，很想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