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顾丕熙说道，即便走到这里，看着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他心里已经很难受了，若是再看到那瘦削的身影穿着宽大囚服书写的样子，他怕自己扛不住。
顾丕熙返身离开，待出了刑部牢房，路过衙署时，看到崔大人的房间里依然亮着灯。
顾丕熙又想了一瞬，还是进了屋子。
崔大人见到他又折返回来，不由得有些惊讶，已近子时，他怎么还在，崔大人在后院有自己的住处，顾丕熙并没有。
顾丕熙上前拱手说道：“大人，下官思虑许久，还是应该告知崔大人，这位墨衡枪替的情况。”
崔实皱皱眉，他是想着明日待那认罪书写完，他要亲自去牢里接人，自然就见到了，何必急于现在告诉他。
崔大人带着几许疑惑：“你说吧。”
顾丕熙说道：“这位墨衡，共计参加科考十五场，小三科八场，乡试六场，会试，一场。”
崔实闻言不由得沉默良久，这场会试怕就是她为崔宪考的。
顾丕熙继续说道：“十五场考试，无一不被取中，这位墨衡每次都有所收敛，因此没有取得魁首，往往排在四五名左右，不至于引人注意，主家又高兴。”
崔实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墨衡是何等人物，竟能收放自如，想考第几就考第几。
且不说乡试，就是小三科，多少人用尽一生都没考过，如此天纵奇才，为何误入歧途呢。
紧接着，顾丕熙就解答了崔大人心中疑问：“皆是因为，这位墨衡不得参加科举。”
崔实问道：“可是有过作奸犯科？对上不敬的言论？抑或是家中三代有人德行有失？”
科考的资格审查向来极为严苛，类似于政审查三代，稍有牵扯便要抹去资格，顾学舟就是因为有了残疾不能科考，而原朝当初是因为被人举报有不敬言论。
顾丕熙摇了摇头：“皆不是，因为她是女儿身。”
崔实大惊，一个顾知兰能教科考，这件事他足足过了许多年才接受.
现在要他接受，这世间还有这样的才女.
虽走的不是正道，但这才华显然不输给顾知兰.
他简直要怀疑人生了，他们这些带/把的还配活着么。
崔实：“她，她，是女子？为何？”
顾丕熙懂他的意思，为何不好好安稳于后宅，跑出来搅乱老爷们的仕途科场。
顾丕熙说道：“起先是被婆家逼着给她不成器的夫君考试，连连考过了县试、府试和院试，后便被她夫君一百两银子卖给了堂口。”
崔实听了，脑瓜子简直要炸开了，这是一家子什么玩意儿，用完了人还要给卖了！
崔实问道：“她自己也愿意？”
顾丕熙长叹一声：“不愿意又如何呢，不过是个女子，夫家要卖，她有什么力量反抗？不是人人都有知兰那样好的命，能遇到崔大人这样好的一家人。”
崔实看了他一眼：“你还是第一次拍本官的马屁。”
顾丕熙和他性子一样直，从来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崔实一直觉得，顾丕熙肯定和他一样，对着女人也说不出那些个情话的。
顾丕熙垂首：“哪里是怕马屁，下官是真心敬佩——”
“行了行了。”崔实不习惯顾丕熙说好听的话，他还是有事直言的好，忽然，他脑子里叮铛一声，蓦然察觉出什么。
“这位墨衡，你可是原本就认识？”
顾丕熙抬起头看着崔实：“大人，墨衡便是吴双卿，她没有死。”
崔实脑瓜子嗡地一声，猛地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了桌案上。
许久，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顾丕熙，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我，本官，就知道，怎得忽然达成，什么饶过一命，你这个——”
他想骂顾丕熙色令智昏，又觉得言过其实。
不知怎得，要搁在以前他定是要狠狠骂一顿，踹一脚，再告诉顾丕熙痴心妄想，必须按律处置，一概不得徇私枉法。
可今时今日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很多事计较不动了，只要不失本心，不伤根本，他也不愿多做计较。
崔实摇了摇头：“罢了，早就警告过你，不要为了女人失了心智，到底你年轻，不经历一番又怎么迈得过去这道坎。”
顾丕熙面露愧色，刚说了一声大人，崔实摆摆手打发他出去。
顾丕熙便离开了，站在门口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提前告诉崔实是对的，以他的性子，凡事要自己求证，明日也必然会召见吴双卿，到时候亲自看到，反而更容易暴怒。
不过崔大人确实比当初的性子柔和了许多，不似曾经非黑即白点火就着的脾气。
第二日，一夜未眠的崔大人亲自去了刑部大狱，他没提审，而是径直走到了虎头牢，便见吴双卿一身囚服端坐于茅草之中，她神色自若，闭目凝神，似在念经。
一旁的墙壁上搭起了绳索，挂着写好的认罪书，竟足足有二十多页。
崔实命人打开牢门走进去，吴双卿不卑不亢起身跪地行礼：“罪妇见过大人。”
崔实没有说话，只背着手一页一页看过去，吴双卿写了堂口她了解的所有情况，写了杜老板，易容师，还有那种变声的蛊虫。
唯独堂主是谁，她无法指认，确实没见过。
又细细书写了每一位替考士子的情况，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崔实心中暗叹，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况这管格体的小字如此的遒劲有力，端方大气，简直像是印刷出来的，何等的才华啊。
他一页一页看过去，在一张宣纸前定住脚步，看到那个名字，住址，和吴双卿手绘的外貌，崔实只觉得心如刀绞。
此前虽然猜测到崔宪在会试中动了手脚，他始终不愿相信，想他或许只是买了考题，提前做了准备，到底是卷进了堂口这么大的案子。
崔实默了默，继续往下看去，看到一页名录，不由得心惊肉跳。
那通过堂口获取官职的人员名录，其中最大的是地方四品大员。
崔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不过一届枪替，如何能得知这些官员的信息？”
吴双卿低眉垂目：“堂口杜老板待我不薄，会试之后便准我嫁人离开，只是人只能在这些里面挑选，给我看了一眼，我便记住了。”
崔实不敢置信，想来那个杜老板也不可能交给吴双卿让她背诵，且听她的意思，那真就是看了一眼。
“你看了一眼，这么多信息，姓甚名谁，籍贯何方，为官履历，你都记住了？”
吴双卿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罪妇自小便有这个毛病，看过的东西，就忘不了。”
崔实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只觉得，那个堂主和杜老板当初一百两银子买了吴双卿，只怕要毁青了肠子。
旋即打了个冷战，这刑部大牢也不是铁板一块，只怕堂口的人会不顾一切要她的命。
顾丕熙要保她，不管是不是出于私心，真的是很有必要。
崔实旋即说道：“此案犯紧要，本官要亲自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