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实将那些宣纸晾干后尽数卷起，命人押送着吴双卿，在府兵的护送下，一路回到了崔宅。
虽是回了自己家，为着保护证人，自然也不可能放她自由行走，因此吴双卿进崔府，也是一身囚服，由一队护兵押送着，寸步不离。
顾知兰自国子监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早已听哥哥说起过，因此并不意外。
吴双卿停下脚步，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顾知兰双眸湿润，也回以一笑。
待到押送队伍远去，将吴双卿押进一间厢房，牢牢看守住，顾知兰回头对公公报以感激的微笑。
接下来一段时间，血雨腥风，杜老板死了，堂口许多涉案人员都在官府赶到前自尽或被毒杀。
圣上登基以来，向来仁慈为怀，这一次却大开杀戒，凡是牵涉其中的官员们，一概斩杀，未有官职者，均流放千里。
唯一的不同是有个叫顾清河的，虽是举人，但未入朝为官，也被判了斩监侯。
因为他与堂口勾结，输送枪替，且考过乡试之后，借着举人之名，成了一方豪绅恶霸，收敛不义之财，欺男霸女，着实令人痛恨。
这些人押送刑场或者流放路上，百姓们纷纷出动，群情激愤，拿着石头猛砸，就是这些个蛀虫，阻碍了多少寒门士子的路。
杜老板是服毒自尽的，留了遗书，声称就是自己就是堂主，是幕后主使，这些年来笼络了不少官员，通过堂口敛财无数。
查获的这些堂口的人中，有的当场服毒自尽，有的熬不住酷刑吐了真相，最后所说的也无非是，杜老板就是幕后主谋。
然后案件便僵持在这里，再无进展。
高相一党的官员开始进言，要求尽快结案，否则占用过多的人力物力，他们还搬出洛阳水患。
萧景域觉得简直好笑，洛阳又不是第一年水患了，该怎么治理就怎么治理，难道要刑部查案的人去治理不成，这理由太牵强。
于是，高相党要求结案，萧景域迟迟不予回复。
结果，围绕堂口舞弊案结案的事，高相和清流两派便开始互相弹劾起来。
今日高相一党弹劾清流官员贪墨，明日清流一派弹劾高相一党的官员残杀奴仆埋于后院。
渐渐的，弹劾的风气烧到了两派的领袖身上。
弹劾高相的奏折开始出现了，刚开始还是些无足轻重的小罪名，什么不敬祖先之类的。
这一日早朝，是五日一上的大朝，顾丕熙直接上书，声称堂口案另有主谋，以杜老板一位盐商出身的白身，哪里有能力张罗这一摊子，背后不可能没有位高权重者做保。
马上便有御史台的官员站出来弹劾高相，声称他才是堂口的真正幕后主谋。
高相持芴而立，冷笑一声：“你们弹劾本相上瘾了是吗？什么屎盆子都往本相头上扣？把这朝堂当作什么了，妇人吵架的村口么。”
那御史台的官员听他将自己形容成泼妇，不由气得浑身发抖。
高相不急不徐：“空口白牙污蔑本官容易，拿出证据来啊。”
他知道，那些被抓的人最多接触到杜老板这个层级，连宋云飞都未曾触达，更遑论他高相这个完全隐匿在幕后之人。
顾丕熙上奏：“陛下，臣有人证，能证堂口案背后另有其人，请陛下宣证人进宫觐见。”
高相眸光一凛，旋即转向宋学士，后者对他点点头，表示要高相放心，他们绝无实证。
只见太监领着一位蓝衫男子匆匆来往前殿，待看清了那人的眉眼，宋学士不由得僵在原地，如同见了鬼一般，整张脸煞白如纸。
崔宪一双冷寒的眸子望着宋学士，唇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宋学士全身都如同浸在冰窖之中，他凌乱的大脑中回忆着当日种种，明明探过鼻息，他们三人都没了气的，离开后不久他也命人去收拾，拉到附近后山掩埋，并无异样。
他脊背上冷汗直流，青天白日的，面前的崔宪难不成是厉鬼？
崔宪上前跪下，只听头顶传来萧景域威压的声音：“堂下所跪何人？”
崔宪行跪拜礼，面容上露出惨淡的笑，曾多少次梦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或者登阁入相，见到帝王，却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以这样的身份。
“草民崔宪，原翰林院庶吉士，告发吏部左侍郎宋云飞，乃堂口科考舞弊案主谋。”
站在外间的宋云飞顿时怒声道：“你放屁！”
崔宪微微侧目便收回了视线，又看了一眼崔实，默了默，便娓娓道来。
他如何卖了崔阅的话本子换了钱，直接给了宋云飞的书童苏言，此番酒楼老板皆可作证，每次都是苏言来取钱。
加之他娘以前的嫁妆，他从他的姘头柳夫人那里拿的钱，共计白银一万两，买了吴双卿为他参加会试，金榜题名。
众位大臣皆是目瞪口呆。
萧景域命人呈上吴双卿的证词，与崔宪所说完全一致，证词上崔宪的个人信息也一一对应。
宋云飞已被金吾卫控制起来，因着他情绪实在激动，额头上青筋狂跳，大喊道：“胡说八道，定是你和那个墨衡提前串通好的。”
崔宪回过头冷冷道：“我刚所说她叫吴双卿，你怎知她的代号墨衡？”
一股热血登时冲上了宋学士的头顶，他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同时目光阴狠地看向崔实。
是他教唆崔宪的，让他故意这么说，宋云飞急怒之下，必然脑子不清楚，说多错多。
崔实端正而立，毫不侧目。
殿外的宋云飞先是发狂的怒吼狂叫，继而整个人都瘫软倒地。
龙椅上的萧景域敛了敛眉目，正色说道：“看来堂口舞弊案确实不应就此结案，这背后且有得深挖了。”
萧景域坐正，敕令道：“堂口舞弊案牵连我大邺朝数十州府，蠹虫蛀蚀国本！此案所涉，非止银帛之亏，更兼数省命官贪墨成风，枉法弄权，致使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付之东流，天下读书人扼腕痛心！”
“刑部尚书崔实，朕命你即日组建‘天罡司’，专查此案，凡涉案者，无论品阶，不必上报，一律就地锁拿，押入诏狱待审！”
一言已毕，朝堂众人敛气屏声，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实出列跪拜领旨，高相心中早已怒火翻腾，他深吸一口气，维持面上不动声色，上前道：“陛下，崔大人恐怕不妥，虽他已将崔宪逐出族谱，毕竟是亲父子，恐要避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