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七点刚过。
屋内的暖黄色灯光“啪”地一下,灭了。
整个屋子暗了下来。
角落里那台特制的无烟炉,最后一点火光也随之湮灭。
暖意,正在迅速从空气里抽离。
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刺得人皮肤发紧。
“唔……”
摇篮里的顾宁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冷,小声地哼唧起来。
趴在地毯上拆收音机的顾安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黑暗中,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向妈妈的方向。
林晚意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查看电闸。
孟婷。
孟德海。
这父女俩的手段,来得比她想象中还快。
也更蠢。
“别怕。”
林晚意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她起身,熟练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
下一秒。
一张厚实、柔软,带着淡淡阳光味道的羊绒毯,被她拿了出来。
她走到摇篮边,把顾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又拿出一张小一点的,盖在顾安身上。
“妈妈。”
顾安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没事。”
林晚意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保温壶。
拧开。
一股温热的水汽冒了出来。
她倒了一点在杯子里,试了试温度,喂给两个孩子喝。
是温热的灵泉水。
喝下去,寒意尽散。
顾宁砸吧砸吧嘴,又睡了过去。
顾安则抱住自己的小毯子,继续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摆弄他的零件。
仿佛断电这件事,对他们毫无影响。
屋外,筒子楼的走廊里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啊?怎么停电了?”
“我家刚要烧水,一下就黑了!”
“这大冷天的,没电怎么过啊!”
开门声、抱怨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团。
“咚咚咚!”
林晚意家的门被敲响了。
很重。
带着火气。
林晚意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对门的张教授妻子,一脸刻薄相。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邻居。
“林老师。”
张教授妻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断电了?”
“是不是你家又添了什么新玩意儿?我可听说了,又是沙发又是地毯的。”
“这楼里线路老,可经不起你们资本家小姐那么折腾!”
她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整个楼道的人听。
“就是啊,我们这楼可几十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自从有些人搬进来,又是送白菜又是搞特殊的,现在连电都没了。”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林晚意。
仿佛她是带来灾祸的根源。
林晚意抱着手臂,倚着门框。
她没生气。
只是看着张教授的妻子,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张师母。”
林晚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您先生是教物理的吧?”
张师母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那您应该知道一个常识。”
林晚意语气平淡。
“如果只是单户人家用电超负荷,烧掉的只会是自家的保险丝。”
“现在是整栋楼都断电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主电闸箱。
“这说明,是主线路出了问题。”
“跟谁家用了什么电器,没有半点关系。”
一句话。
清晰,冷静,有理有据。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邻居,都闭上了嘴。
是啊,这个道理谁都懂。
张师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
林晚意继续说。
“就算是我家的问题,也应该由学校后勤处来检查判断。”
“什么时候,轮到邻居来兴师问罪了?”
“张师母这么积极,是想替后勤处分忧,还是想在这筒子楼里当个‘电老虎’?”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张师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我就是关心一下!”
她撂下一句场面话,灰溜溜地转身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其余邻居也尴尬地散了。
一场针对林晚意的风波,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但林晚意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关上门。
对顾安说:“安安,看好妹妹。”
然后披上大衣,拿上手电筒。
她要亲自去会会那个“电老虎”。
……
北大后勤处。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干事。
二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看到林晚意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什么事?”
“同志你好,教职工三号楼全楼断电了,麻烦你去看一下。”林晚意说。
那干事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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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登记板前看了看。
“哦,是有这么个事。”
“线路老化了,得全面检修。”
“什么时候能修好?”林晚意问。
“说不准。”
干事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五天。”
“这几天你们就克服一下吧。”
“现在国家号召节约用电,你们也算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说着,嘴角带上了一丝得意的笑。
那神情,和孟婷如出一辙。
林晚意心里全明白了。
“克服?”
她上前一步。
“同志,楼里住的都是教职工,很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教授。”
“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
“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没电没暖气,是会出人命的。”
“出了事,你负责?”
那干事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怎么负责?这是规定!”
“再说了,别人家都能克服,就你家不行?”
“你是顾团长的爱人吧?军属更应该有带头作用嘛!”
他把“军属”两个字咬得很重。
带着**裸的威胁。
就在这时。
“我看谁敢让军属带头去死!”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怒。
值班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李院长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眼镜歪在鼻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助理。
“李……李院长?”
那干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怎么来了?
李院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冲到林晚意面前。
“晚意!你没事吧?孩子呢?”
“我刚听说三号楼断电了,就赶紧过来了!”
“数据!你的实验数据没受影响吧?”
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个能改变国家命运的笔记本。
林晚意摇摇头:“我没事,老师。数据都随身带着。”
李院长松了口气。
然后。
他转过身子。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年轻干事。
“是你干的?”
“不……不是我!是……是线路老化!”干事吓得结巴了。
“线路老化?”
李院长气笑了。
“我告诉你!那栋楼!那个房间!”
他一手指着林晚意的方向。
“是‘国家新型耐寒作物培育计划’的零号实验区!”
“里面的每一个样本,每一份数据,都是国家最高机密!”
“你敢切断国家机密实验区的电源?”
那干事只觉脑袋里一阵乱响。
那干事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国……国家机密?
就那个破筒子楼?
他只是听了孟科长的吩咐,给顾砚深的家属找点麻烦。
怎么就成了破坏国家机密?
“我……我不知道啊!李院长,我真的不知道!”
他哭丧着脸,就差跪下了。
“你不知道?”
李院长的手都在抖。
他指着干事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
“你一个后勤处的小干事,不知道没关系。”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农务部的领导,他知不知道!”
“我问问他,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我们农业项目的命根子!”
说完。
李院长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黑色的电话本,翻开。
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了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在那个干事惊恐到扭曲的目光中。
用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死寂的值班室里。
像是催命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