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动,是惊讶,和被冒犯的怒意,像冰层下骤然窜起的火苗。
她死死盯着王俊波,仿佛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不可理喻的恶棍。当年冒充学渣、在背后散布她“被包养”谣言的家伙,又回来了。
王俊波对她的怒视视而不见,继续噼里啪啦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敲代码:
“我真不明白了,被拒签了,怎么了?天塌了?不就是一时半会儿去不了美国吗?多大的事儿啊?那你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在Q大把你该读的博士读完,该做的实验做好,该发的论文发了。Q大生科院是委屈你了还是怎么着?”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毫不避让地撞上江静知越来越冷的视线。
“怎么?你是在担心你俩的感情?不是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吗?隔了个太平洋就活不了了?那你对你俩的感情这么没信心?”
“还是说,你担心余夏在美国那边,花花世界,金发碧眼环绕,变了心?”王俊波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要是真这么容易就变心,那他就是个人渣,彻头彻尾的垃圾,更不值得你在这儿茶饭不思、拉着个脸给全世界看!你该放鞭炮庆祝早点认清他才对!”
他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行嗡鸣。
江静知的脸已经白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暴露在**质问下的苍白和僵硬。她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
王俊波却还没完,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无赖的蛮横:
“所以,江静知,你每天拉着个脸,到底是在干什么?给谁看?给我看?给外面那些因为你大气不敢喘的同事看?
“不欢迎我来是吧?那你早说啊!省得我大老远跑这一趟!现在老子三方协议都签了交学校了,入职手续也办了,办公室也坐了。你要毁约?行啊,赔钱!按合同规定赔!赔完我立刻走人,绝不碍您的眼!”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嗡嗡回响。
江静知仍然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怒意、冰冷、被戳破的难堪,剧烈地翻滚着。
但渐渐地,那翻滚的激烈情绪,像退潮一样,一点点平息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茫然和……空洞。
王俊波那混不吝的、夹枪带棒的话,像一把生锈的、毫不留情的改锥,粗暴地撬开了她这些天来自我封闭的壳。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用忙碌压抑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是啊……她到底在干什么?
签证被拒,是挫折,是计划被打乱,是不甘心。
可这难道是世界末日吗?她的学业、她的研究、她脚下的路,并没有断。
余夏还在那边,他们的感情,难道脆弱到经不起这一点距离和等待?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这么患得患失?这么……不像她自己了?
她把自己困在低气压里,用冷漠武装自己,折磨自己,也无形中压迫着身边所有关心她的人。
她到底在跟谁较劲?跟命运?跟签证官?还是跟……那个无法接受计划外变故的、失控了的自己?
王俊波说的难听,但每一句,都歪打正着地敲在了最要害的地方。那些她不愿意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症结。
看着江静知眼中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和自我怀疑,王俊波心里那点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
“我过来,是跟余夏说好了,一起把这摊子事做好。你,江静知,是他认定的人,也是璧途缺不了的人。
你要真觉得去不了美国天就塌了,那行,算我眼瞎,来错了地方。你要是还想接着干,还想等那家伙回来,还想把这破公司弄出点名堂……”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就把你那套收起来。该干嘛干嘛。外面一帮人指着你吃饭呢,别跟个丢了魂似的。”
他说完,也不等江静知反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没回头,丢下一句:
“我看看服务器去。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被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江静知苍白的脸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松开了握得死紧的拳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被猛然点醒后的无力和……释然。
是啊,她到底,在干什么呢?
~
加州的深夜,屏幕的光映着余夏轮廓分明的脸,也照出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视频接通时,他看到江静知那边的背景是滨江花园2104,而不是往常的实验室,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因她平静中带着些许异样的神色而提起。
“王俊波来璧途上班第一天,”江静知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没什么起伏,却让余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就把我给骂了。”
余夏一愣,眉头瞬间蹙紧,眼底掠过清晰的错愕和一丝薄怒:“他骂你?他怎么能这样?”
他知道王俊波的脾气,但更清楚江静知近来承受的压力,此刻听到她“被骂”,护短和担忧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他说什么了?你当时就应该告诉我!”
屏幕那头的江静知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脸,嘴角却极轻、极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无力的弧度,而是带着点自嘲,又仿佛卸下某种重负后,真实的、细微的松动。
“我觉得……”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他骂得对。”
余夏又是一怔,蹙紧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眼中的怒意被困惑取代,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 ?小剧场:
? (办公室外,几个员工屏息贴着门,王俊波的嗓门震得玻璃微响。)
? (门外众人倒吸冷气。)
? 白薇薇用口型说:“王总真敢啊……”
? 曹嫣:“王总好像和静知姐有亲戚关系。”
? (茶水间里,众人挤作一团。)
? 保洁阿姨(悄声):“敢这么骂江总,他不怕坟头长草?”
? 实习生(捂心口):“可江总居然一句话都没回!也不知道余总会帮哪边?”
?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这公司是不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