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紧了,卷起更大的雪沫,扑打在陆小凤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只在宫殿的阴影里疾掠,红披风紧贴在身后,几乎融进黑暗。皇城西北角的宫墙最高,也最僻静,墙外就是一片枯树林,平日里只有寒鸦作伴。但此刻,陆小凤知道,越是看似松懈的地方,可能越是陷阱。
他没有直接翻越宫墙,而是如同一只真正灵巧的夜鸟,悄无声息地滑入墙根下的一片假山石林。石峰嶙峋,在雪夜里投下浓淡不一的墨影。他伏低身子,耳朵贴着冰冷潮湿的石面,屏息凝神。
除了风声,雪落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规律且轻微的铠甲摩擦声——那是按固定路线巡逻的禁军——似乎并无异样。
但他没有动。指尖的蜡筒寒意仍在,那朵冰花烙印在脑海里。冷若冰……那个女人,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在江南追捕江洋大盗“一阵风”,她布下的天罗地网,连“一阵风”的影子都没摸着,却差点把凑热闹的陆小凤也网进去。另一次是在北疆,为了追查一批失踪的军饷,她独闯马贼巢穴,三天三夜,带回了贼首的人头和半幅染血的地图,自己左肩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的话,像她的人一样,冷,硬,直接,但从不虚言。
她说皇帝三日后必死。那就一定是有了确凿的、迫在眉睫的杀机。可皇宫大内,禁卫森严,皇帝身边高手如云,什么样的威胁能让她用这种方式,绕过所有正常渠道,直接找到自己这个“江湖浪子”?还要他“入宫”?怎么入?大摇大摆从午门进,说“陆小凤奉冷总捕之命前来护驾”?只怕还没见到皇帝,就先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者被大内侍卫拿下,当成刺客同党。
必须见到冷若冰本人。只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他做什么。
陆小凤的目光在假山阴影中梭巡。冷若冰既然用这种方式传信,就一定会留下见面的线索。这女人心思缜密,行事奇诡,不亚于任何江湖枭雄。她的印记是冰花……
他的目光落在假山石脚下一小片微微反光的区域。不是水渍,水早就结了冰。他凑近些,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片冰面上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凸凹感。不是天然的冰纹。
陆小凤掏出火折子,拢在袖中,极快地晃亮一下。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只见那片薄冰上,竟用极细的针尖之类的东西,刻下了几个小字,字迹几乎与冰纹融为一体,若非有心寻找特定痕迹,绝难发现。
“寅初,冰窖。”
只有四个字,没有落款。
冰窖?皇宫内存冰避暑的冰窖?那地方在宫廷深处,靠近内务府,守卫虽不如乾清宫等核心区域森严,但也绝非可以轻易出入。寅初,正是天色最黑、人最困倦的时刻,但也往往是守卫换防,可能最为警惕的时辰。
好个冷若冰,约在这么个地方。
陆小凤吹灭火折子,将身体更深地埋入阴影。他需要等。也需要想想,怎么在禁宫之内,摸到冰窖去。他对皇宫布局并不陌生,早年为了追查“绣花大盗”一案,曾夜探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如履薄冰。冰窖的具体位置,只记得大概方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似乎小了些,风却刮得更猛,呼啸着穿过宫殿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声响。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远去。陆小凤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远处传来沉闷的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打三次。
寅时到了。
陆小凤动了。他没有直接跃上宫墙,而是沿着假山石根,狸猫般向记忆中的方位潜去。他避开主要的甬道和宫门,专挑屋檐下、回廊暗角、树木阴影处穿行。偶尔有提着灯笼的太监或宫女匆匆走过,他便提前一步,将自己隐藏在柱子后、窗棂下,或者干脆如一片叶子般贴附在高处的梁上。
皇宫真大。夜色下的宫殿,重檐叠嶂,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似乎都藏着未知的秘密。那“三日后必死”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约莫一炷香后,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气。那不是冬夜的寒风,而是一种更为凝滞、更为纯粹的冷,带着地下泥土和水源特有的气息。
冰窖到了。
那是一座半地下的砖石建筑,入口开在一处偏僻院落的一角,厚重的木门上挂着巨大的铜锁,门前并无侍卫看守——这种苦寒之地,平日里除了运冰的杂役,谁会来?
但陆小凤的脚步停了下来,隐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门上的铜锁是锁着的,门前雪地平整,并无脚印。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刻意。
冷若冰约他寅初到此,自己却不见踪影?或者,这是个陷阱?
陆小凤没有贸然上前。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扇门,门框,门前的石阶,甚至门上方那块小小的、写着“内冰窖”三字的匾额。月光被云层遮蔽,四下里一片昏黑。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门右侧石墙底部。那里,似乎有一小块阴影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雪,也不是苔藓。
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蹲下身。那是一小片冰,被人刻意按在墙上,融化后又重新冻结,形成了薄薄的一层冰壳。冰壳里,隐约有什么东西。
陆小凤伸出手指,内力微吐,那薄冰悄然碎裂。里面嵌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铁蒺藜,尖刺在黑暗中泛着幽光。铁蒺藜旁,冰壳上有一个箭头状的微小凹痕,指向冰窖侧面墙壁。
陆小凤捡起铁蒺藜,入手沉实,边缘锋利,是江湖上常见的暗器,但打造得格外精致。这显然不是冷若冰的风格。是警告?还是另有人先一步到了这里?
他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绕到冰窖侧面。这里紧贴着高大的宫墙,形成一个狭窄的夹道,堆着些破烂的箩筐和残雪,几乎无人涉足。侧墙下方,靠近地面处,有一块墙砖微微凸起,与周围不甚齐整。
陆小凤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后面似乎是实心的。他试着左右拧动,没有反应。又向下按了按,那块砖纹丝不动。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冷若冰那枚冰花印记的形态。六棱……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那凸起砖块的边缘,模仿冰花的一个棱角角度,稍稍用力向斜下方一压。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砖后传来。紧接着,那块墙砖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灰尘和冰雪的味道。
不是正式的冰窖入口,而是一条隐秘的通道。
陆小凤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他刚进去,身后的墙砖便又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前行。脚下是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寒气越来越重,墙壁上甚至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而是冰的反光。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高耸的穹顶,粗糙的砖石墙壁上挂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摇曳。空间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巨大的、切割方正的天河冰,如同沉默的巨碑,散发着森森白气。冰堆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窄的甬道。
在最大的一堆冰块前,立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入口,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看似普通、但在油灯下隐隐有暗纹流动的黑色披风。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却紧绷的脖颈。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干练。
陆小凤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出声。
那女人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一张脸,算不上绝美,但线条清晰利落,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锐利和一种冻结般的平静。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紧抿,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颜色似乎比常人浅一些,看过来的时候,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水银,冰冷,透彻,映着冰窖里的微光,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丝毫属于“六扇门总捕头”见到“江湖救兵”时应有的焦虑或急切。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陆小凤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四条眉毛处略微停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冰冷的空间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小冰块砸在地上:
“陆小凤。你迟了七步。”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容:“冷总捕约的地方太难找,路上又看了会儿紫禁城的雪景。不过,总比皇上等不到我要好,对吧?”
冷若冰对他的调侃毫无反应,眼神依旧冰冷:“你看过字条了。”
“看过了。”陆小凤的笑容收敛了些,“‘皇上三日后必死,除非陆小凤入宫。’字写得不错,力道够足,就是内容吓人了点。冷总捕,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我从不开玩笑。”冷若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确切说,从现在算起,只剩两天两夜零三个时辰。”
“原因?”
“不知。”
“凶手?”
“不知。”
“计划?”
“不知。”
陆小凤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断定皇帝要死?还把我从西门吹雪的剑下拉过来?” 他想起了那场未开始的决战,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冷若冰向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冰窖的寒气似乎随着她的靠近更浓了。“我知道三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七日前,陛下于南书房独处时,龙案上的朱笔笔毫,无故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刃切,但当时房中并无利刃,也无第三人。”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五日前,陛下常御的步辇,一条主承重杠内侧,发现三道极细的划痕,深及木芯,手法特殊,像是某种奇门丝线所致。若非昨日检修,绝难发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冰窖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第三,也是昨夜子时,陛下宿于养心殿后殿。寅时二刻,当值太监在殿外廊下,拾得此物。”
她手腕一翻,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件东西。
陆小凤凝目看去,心头微微一凛。
那是一片羽毛。
一片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说华丽的羽毛。根部是沉静的墨蓝色,向上渐变成幽深的紫,再到一种近乎妖异的金红,在尾端微微翘起,光泽流转,即便在这昏暗的冰窖里,也散发着一种不属于此间的、炫目而诡异的美。
羽毛很干净,很完整,没有血迹,也没有附着任何特殊气味。
但陆小凤认识这种羽毛。或者说,他听过关于这种羽毛的传说。
“这是……”他抬眼,看向冷若冰。
冷若冰的冰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缓缓吐出三个字:
“金鹏翎。”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天外天,翎羽现,帝王血,染金殿’……那个几乎被当成童谣的‘金鹏王朝’遗宝传说?”
“不是童谣。”冷若冰斩钉截铁,“前两件事,可视为警告,或意外。但这枚金鹏翎出现在养心殿外,是确凿的死亡宣告。根据我所知最隐秘的卷宗记载,上一次金鹏翎出现,是在前朝戾帝被弑前夜,他的枕边。”
冰窖里的寒意,似乎瞬间钻进了骨髓。
“所以你判断,有人要用与‘金鹏王朝’传说相关的手段,在两天后弑君。”陆小凤缓缓道,“但对方是谁,如何下手,依旧毫无头绪。而常规的防护,无论是大内侍卫,还是你们六扇门,可能都防不住这种……近乎诅咒般的隐秘手段。”
“不错。”冷若冰收起羽毛,“陛下身边,未必干净。此事绝不能声张,否则必致大乱,也可能打草惊蛇,迫使对方提前发动,或改变计划,更难防范。我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身手、机变、胆识都足够,又能完全跳出宫廷和六扇门体系的人,暗中查探,找出蛛丝马迹,甚至……混入其中。”
“所以选中了我?”陆小凤苦笑,“因为我够麻烦,也够不怕麻烦?”
“因为你陆小凤虽然是个混蛋,”冷若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但你在‘绣花大盗’和‘银钩赌坊’案里表现出的观察力、对人心的把握,以及惹麻烦和解决麻烦的能力,很适合处理这种藏在影子里的诡计。而且,你轻功够好,万一事败,逃起来也快,不至于立刻牵连到朝廷颜面。”
陆小凤被这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评价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承蒙冷总捕看得起。不过,我就算有通天本领,两天时间,要在偌大皇宫,无数人中,找一个或一群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刺客,还要阻止一个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发生的谋杀……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陆小凤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冷若冰的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也没有。字条你看了,印记你认了,此刻你也在这里。你若转身就走,”她顿了顿,“我不拦你。但若两天后陛下真有不测,而你今夜曾与我在此密会之事泄露……陆小凤,你纵有通天本领,从此也将是朝廷钦犯,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西门吹雪要找你决斗,恐怕也得先去天牢递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