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单薄的素白。街市上行人稀疏了许多,天色也愈发昏暗,刚过申时,却已像是傍晚。
六扇门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气,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
冷若冰换下了外出公干的劲装,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常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上几张摊开的卷宗。见陆小凤和花满楼进来,她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纸条收到了?薛一手和净乐庵的关联,查得有些意外。”她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陆小凤面前,“净乐庵现任住持,静尘师太,俗家姓薛,原是江南小户之女,三十余年前因家道中落,自愿出家,在净乐庵修行至今,为人低调,与外界往来甚少。”
“姓薛?”陆小凤挑眉。
“不错。”冷若冰点头,“更巧的是,我们核对薛一手的过往,发现他有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妹妹,幼时因体弱多病,被送入附近庵堂寄养,后来据说夭折了,但具体是哪家庵堂,记录模糊。时间、地点,都与静尘师太出家的情况有吻合之处。”
“薛一手的妹妹,成了尼姑庵的住持?”陆小凤摸着下巴,“这倒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尼庵清静,少人打扰,又是女眷之地,外人轻易不会怀疑搜查。如果静尘师太真是他妹妹,那么薛一手在济世堂事发后,第一选择逃往净乐庵,合情合理。”
花满楼道:“净乐庵香火不旺,地处西郊偏僻,确实便于隐藏。只是,若薛一手真藏身那里,此刻恐怕也已得到风声,要么再次转移,要么……庵内另有玄机,足够他隐匿。”
冷若冰继续道:“至于那个‘三爷’,我们追查了码头附近所有车马行和见过那管家模样之人的眼线,根据身形、口音、举止特征交叉比对,锁定了一个人——李福,曾是西城‘永昌号’绸缎庄的二掌柜,十年前绸缎庄倒闭后便不知去向。但有人认出,他近几年偶尔在皇城西侧的‘惠丰当铺’附近出现,似乎与当铺东家往来密切。”
“惠丰当铺的东家是谁?”陆小凤问。
冷若冰眼中寒光一闪:“惠丰当铺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但实际背景很深,据传与司礼监某位权重的大太监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那位大太监姓刘,在内廷掌管部分采办事宜,尤其与宫中贵人用度关联甚密。”
司礼监!大太监!
陆小凤和花满楼心中都是一凛。司礼监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权势熏天,能与外朝内阁分庭抗礼。若真是司礼监的太监牵扯其中,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将手伸向天南海北,搜罗珍稀药材;才有渠道将“玉露丸”送入深宫;才能驱使“三爷”这样的角色,并用“悦容斋”这样的铺子洗钱和传递物品。
“刘太监……”陆小凤沉吟,“他具体负责哪一块?”
“据说是负责部分宫内陈设、器皿以及……部分高位妃嫔的日常用度采办。”冷若冰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核对过悦容斋近年的几笔大额银票来源,虽然经过多次中转,但最终追溯,有几笔隐约能与刘太监名下的一些产业挂上钩,只是证据链还不完整。”
花满楼轻声道:“如此看来,‘东家’很可能就是这位刘太监。他利用职权和网络,搜罗资源,命薛一手炼制邪药‘玉露丸’,通过悦容斋和‘三爷’这样的中间人输送入宫,供给某位需要它的‘主子’,换取更大的权势和利益。而玄阴二怪、济世堂,不过是这条黑色产业链上最外围、也最肮脏的一环,负责提供最基础的‘原料’。”
一条从江湖底层掳掠女子,到黑市药铺加工,再到宫廷太监运作,最终直达深宫贵人的完整链条,清晰地呈现出来。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血腥和黑暗。
“现在的问题是,”冷若冰指尖点着桌面,“证据。薛一手是关键人证,但他躲在净乐庵,那里是佛门清静地,没有确凿证据和上方明确指令,我们无法公开搜查。刘太监位高权重,没有铁证,动他无疑是蚍蜉撼树。而悦容斋那边,苏掌柜滴水不漏,后堂我们的人尝试接近,都被巧妙挡回,里面肯定有猫腻,但抓不到现行。”
陆小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薛一手要抓,但必须确保能抓住,且抓住后能让他开口。净乐庵不能强闯,那就智取。至于刘太监和悦容斋……”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光,“他们需要‘玉露丸’,而‘玉露丸’需要薛一手炼制。如果我们让薛一手‘消失’,或者让‘玉露丸’的供应出现问题,他们会不会急?一急,会不会露出破绽?”
“你的意思是?”冷若冰看向他。
“双管齐下。”陆小凤走回桌边,“第一,我和花满楼去净乐庵‘上香’,探探虚实,想办法确认薛一手是否在那里,并摸清庵内布局和可能的密道出口。必要时,可以制造点小意外,逼他现身或转移,然后在外围设伏擒拿。但此事需极其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花满楼颔首:“我可以分辨庵内是否有薛一手长期停留留下的药味,以及是否有地下密室之类。”
“第二,”陆小凤继续道,“冷总捕头,你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给‘玉露丸’的供应链制造一点‘麻烦’。比如,拦截一两次悦容斋送往特定地址的‘特殊货物’,但不要抓人,只是让东西‘意外’损坏或延迟。同时,散布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比如薛一手可能已经落入六扇门手中,或者济世堂的密室记录并未完全销毁等等。施加压力,让他们内部产生混乱和猜疑。”
冷若冰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制造压力,引蛇出洞,同时寻找薄弱环节突破……可以试试。拦截货物和散布消息,我来安排,会做得像是意外或江湖流言。但净乐庵那边,你们二人务必小心。静尘师太若真是薛一手妹妹,且庇护他多年,那净乐庵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里面可能另有乾坤,甚至……有护庵的武力。”
陆小凤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越是如此,才越有意思。何况,我们只是去‘上香’的普通香客,能有什么危险?”
花满楼也微笑道:“佛门清净地,自有佛祖庇佑。”
冷若冰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人一旦决定,便无人能阻。她不再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巧的、像是烟花信号筒的东西,递给陆小凤:“红色紧急,绿色平安。若遇险情,立刻施放,附近会有我们的人接应。”
陆小凤接过,揣入怀中:“放心,这信号,我们多半用不上。”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冷若冰自去布置施加压力之事,陆小凤和花满楼则稍作准备,便冒着越来越大的风雪,出了城,往西郊净乐庵方向而去。
雪夜访尼庵,注定不会平静。
马车在覆盖了薄雪的道路上吱呀前行,车厢内,陆小凤闭目养神,花满楼则静静“望”着窗外——虽然看不见,但风雪的声音、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远处偶尔的犬吠,都在他心中勾勒出郊外冬夜的景象。
“花满楼,”陆小凤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说,那位需要‘玉露丸’的‘主子’,知不知道这药是怎么来的?”
花满楼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知道,或许装作不知道。深宫之中,为了恩宠、容颜、健康,甚至子嗣,有些人愿意相信任何‘秘方’,也愿意忽略秘方背后的代价。尤其当有人将这代价包装成‘古方秘炼’、‘机缘巧合’时。”
“自欺欺人,往往最是可怕。”陆小凤叹了口气,“只是苦了那些无辜女子。”
马车速度渐缓,终于停下。车夫在外面低声道:“二位爷,净乐庵到了。这雪大,庵门好像关着呢。”
陆小凤和花满楼下了车。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庵堂,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株落光了叶子的古槐下,庵门紧闭,门楣上“净乐庵”三个字已有些斑驳。庵墙内外静悄悄的,只有风雪扑打屋檐和树木的声音,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寂寥。
雪地上,只有他们一行来时的车辙脚印,并无其他痕迹。
陆小凤上前,扣动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显得有些空洞。
等了片刻,庵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包着头巾的中年尼姑探出半张脸,面容平凡,眼神平静无波:“施主,天色已晚,又逢大雪,庵堂早已闭门清修,不接待香客了。请回吧。”
陆小凤连忙拱手,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师太恕罪,我们兄弟二人远道而来,家母笃信佛法,临行前千叮万嘱,定要我们来净乐庵上一炷香,为祖母祈福延寿。祖母年事已高,病体沉疴,我们心中焦灼,这才冒雪前来,还请师太行个方便。”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便要递过去。
那尼姑目光在银子上扫过,却并未露出贪色,反而将门缝掩得更小了些,语气依旧平淡:“施主孝心可嘉,但庵规如此,不敢破例。祈福不在乎一时一地,心诚则灵。施主请回,待明日天晴再来不迟。”说罢,竟是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花满楼忽然上前一步,温声道:“师太,我们并非有意打扰清修。只是方才在来的路上,似乎闻到庵内飘出一缕极特别的药香,似有安神定惊之效。实不相瞒,家祖母正是受惊悸失眠之苦,若能求得此药,或可缓解。不知师太可否通融,让我们请教一下庵中是否备有此药?我们愿以重金求购。”
药香?
那尼姑关门的动作骤然停住,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疑,但立刻又恢复了古井无波。“施主说笑了,庵中只有寻常檀香和花草之气,哪来什么特别药香?怕是风雪混淆了嗅觉。请回吧。”这次,她不再给陆小凤和花满楼说话的机会,果断地关上了庵门,并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陆小凤和花满楼对视一眼。
“她慌了。”陆小凤低声道。
“虽然很淡,但门开的瞬间,确实有药味飘出,”花满楼肯定地说,“不是檀香,是几种安神药材混合的味道,其中有一味‘定魂草’,气味独特,且……我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薛一手的、那种长期接触阴寒药物和血腥气而形成的特殊体味。”
薛一手,果然在这里!
庵门已闭,强闯不得。但这难不倒陆小凤。
“看来,这净乐庵,我们得换个方式‘拜访’了。”陆小凤望着那不算太高的庵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花满楼,你说,这大雪夜的,若是庵内不慎‘走水’,或者发现可疑贼人潜入,里面的师太们,会不会惊慌失措,打开门求助,或者……从别的出口逃跑?”
花满楼微微蹙眉:“惊扰佛门,终是不妥。不过,若只为查探,或许不必如此激烈。方才那尼姑虽拒绝,但并未完全驱赶,只说‘明日再来’。我们不妨先行离去,做出放弃的样子,待夜深人静,再悄然折返,从侧面查探。这庵堂不大,总有疏忽之处。”
陆小凤想了想,点头:“也好,先礼后兵。那就先回去,等夜深。”
两人回到马车,吩咐车夫掉头,往来路驶去,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新的痕迹,渐渐远离了静寂的净乐庵。
庵门之后,那灰衣尼姑并未立刻离开。她贴在门后,凝神听着外间的马车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庵堂深处。
她的脚步轻盈迅捷,绝非常年吃斋念佛的普通尼姑所能有。
穿过佛堂、经舍,她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门窗紧闭的禅房前,低声叩门:“师兄,人走了。像是两个寻常富家子弟,为祖母祈福求药而来,但其中那个瞎子,似乎鼻子特别灵,闻到了药味。”
禅房内沉默片刻,一个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瞎子?什么样的瞎子?”
“很年轻,穿着月白锦袍,气质温润,手持青竹杖。”
房内又是一阵沉默,良久,那声音才带着一丝惊疑不定:“月白锦袍,青竹杖……难道是他?江南花家的七童,花满楼?他怎么会在京城,还来了这里?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年长些,穿着宝蓝锦袍,留着两撇滑稽的胡子,说话油滑,像个纨绔子弟。”
“两撇胡子……”房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陆小凤?!是陆小凤和花满楼!他们不是为祈福而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冷若冰的人,还是找来了!”
“师兄,怎么办?”灰衣尼姑,也就是静尘师太,语气也紧张起来。
“立刻准备转移!地道!从后山走!”薛一手的声音带着仓皇,“他们定然没有走远,或许就在附近窥视!不能从正门走!快!”
禅房内响起一阵急促的翻找和收拾声。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陆小凤和花满楼的马车并未走远,只是在附近林中绕了个圈,便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两人如同融入雪夜的幽灵,已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接近了净乐庵的后墙。
风雪呼啸,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却也放大了某些不寻常的动静。
花满楼侧耳倾听,忽然轻声道:“后院有动静,不止一人,脚步急促,像是在搬动重物或开启机关……还有,地下有空洞的回音,他们在往地下走。”
陆小凤眼神一亮:“果然有密道!追!”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如电,越过庵墙,直扑后院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