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无月,庵墙内外的光线都极为黯淡。陆小凤与花满楼的身影掠过墙头,几乎与飞舞的雪花融为一体,落地的瞬间,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那间亮灯的禅房窗下。
禅房内灯火摇曳,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还有急促低微的交谈声。
“……快!把那个箱子拿上!账本和要紧的几样药材带走,其他的顾不上了!”这是薛一手沙哑而焦灼的声音。
“师兄,地道入口在这佛像座下,我先下去探路。”这是静尘师太的声音,带着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紧接着是沉重的摩擦声,像是石板被挪开。
陆小凤对花满楼使了个眼色,指了指禅房门。花满楼会意,轻轻点头,手中的青竹杖无声地提起。
“砰!”
陆小凤一脚踹开了并不算结实的禅房门扉,身形如箭般射入!几乎在他破门的同时,花满楼的青竹杖已点向屋内左侧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弯腰准备钻入地道的静尘师太。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此刻,观音像下的莲花石座已被移开尺许,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薛一手正将一个不大的藤箱递给洞口的静尘师太,闻声骇然回头,脸上血色尽褪!
静尘师太反应极快,听到破门声,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拍向袭来的青竹杖,掌风竟也带着几分阴柔狠辣,绝非普通尼姑!与此同时,她身形一矮,就要往地道里钻。
花满楼杖势不变,只轻轻一旋,杖头巧妙地避开了掌风,不偏不倚地点向静尘师太后心要穴。静尘师太感觉背后风声有异,顾不得钻洞,只得拧身回防,双手一错,指尖竟也泛起一丝与玄阴二怪相似的青黑色,疾点花满楼手腕脉门!
“师妹小心!”薛一手急呼,眼中凶光一闪,也顾不上那藤箱了,合身扑向刚进门的陆小凤,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阴寒之气,显然他不仅医术了得,一身功夫也着实不弱,且掌力中隐隐带着邪门的毒性。
陆小凤“嘿”了一声,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闪电般向前一点!
“嗤——”
空气中仿佛有灼热的气流划过。薛一手只觉得一股炽热刚猛的指劲破空而来,瞬间撕裂了他阴寒的掌风,直袭他胸前膻中大穴!那指劲之精准、力道之凝练,让他魂飞魄散!
灵犀一指!
薛一手怪叫一声,硬生生将前扑之势转为侧滚,狼狈不堪地躲开这致命一指,肩头衣袍却被指风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心中大骇,知道自己绝非陆小凤对手,目光急扫向地道入口。
此时,花满楼与静尘师太已交手数招。静尘师太招式诡异,指掌间阴气森森,显然是薛一手传授的某种邪门功夫,但比起玄阴二怪,火候差了不少,更缺乏实战经验。花满楼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青竹杖使开来,如行云流水,攻守兼备,数招之间,已将静尘师太逼得手忙脚乱,步步后退,离那地道口反而远了。
薛一手见状,心知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狠戾。他猛地扑向禅房一角的一张木桌,伸手在桌底一按!
“咔嚓!”机括声响。
禅房地面陡然震动,靠近门口的一片地砖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坑洞!坑洞中隐约可见倒插的、闪着幽蓝光泽的锋利铁刺!这老狐狸,竟在禅房里还设置了另一处致命的陷阱机关,显然是为了防备万一,与闯入者同归于尽!
陆小凤一脚踹开门后,本就站在门内不远,这陷阱恰好在他脚下前方!地面塌陷的刹那,他身形已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
“陆小凤!”花满楼虽看不见,但地面塌陷的巨响和气流变化让他瞬间感知到危险,心中一紧,手中青竹杖攻势不由得一缓。
静尘师太趁机脱出战圈,再次扑向地道口。
就在陆小凤即将落入铁刺坑的千钧一发之际,他临危不乱,右脚在尚未完全塌陷的地板边缘猛地一蹬,身体借力向上拔起,同时左手疾伸,五指如钩,“噗”地一声,深深扣入了头顶的房梁木中!整个人悬在了半空,脚下便是寒光闪闪的毒刺。
薛一手见陷阱未能建功,更不迟疑,抓起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悬在半空的陆小凤,同时自己再次扑向地道口,嘶声喊道:“师妹,快走!”
油灯带着火焰呼啸飞来。陆小凤左手吊在房梁,右手闪电般弹出,一枚玉扳指击出,“啪”地将油灯凌空打碎,火星四溅,落在禅房干燥的地面和杂物上,顿时燃起几处小火苗。
花满楼听得薛一手要逃,不再理会燃起的火苗,青竹杖脱手飞出,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直射薛一手后心!这一掷蕴含了他浑厚的内力,去势惊人。
薛一手听得背后恶风不善,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得将手中的藤箱向后一挡。
“嘭!”
藤箱被青竹杖击得粉碎,里面的账册、药瓶、药材洒落一地。杖上余劲未消,重重撞在薛一手背上。薛一手“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前扑,却恰好扑到了地道口边缘。
静尘师太此刻已半个身子钻入地道,见状惊呼一声,伸手想拉薛一手。薛一手咬牙抓住她的手,借力一滚,两人一起跌入了黑暗的地道之中!地道口的石板随即“轰隆”一声,自动合拢,将入口严密封死。
陆小凤此时已翻身落在尚未塌陷的地面上,看着合拢的地道口和开始蔓延的火势,眉头紧皱。
花满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地道很深,通向庵后山林方向。薛一手受了内伤,跑不远。静尘师太拉着他,速度也会受影响。”
陆小凤点头,迅速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物品,目光落在几本沾了血迹的账册和几个密封的瓷瓶上。他俯身捡起,揣入怀中。“先灭火,追!”
禅房火势不大,主要是些杂物和幔帐在燃烧。两人迅速拍打,很快将火扑灭,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焦糊味。
不能再走门了,外面的尼姑可能已被惊动。陆小凤和花满楼直接从禅房窗户跃出,辨别了一下方向,向着庵堂后方的山林疾掠而去。
风雪更急,山林中积雪已能没过脚踝,四下里白茫茫一片,难以分辨足迹。但这对花满楼来说并非难题。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又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东北方向,约半里外,有新鲜的血腥气,还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和踩踏积雪的声音。他们在往山上跑。”
“追!”陆小凤当先掠出。
两人在雪林中穿行,速度极快。果然,追出不到半里,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两个相互搀扶、在深雪中艰难跋涉的身影,正是薛一手和静尘师太。薛一手脚步虚浮,显然内伤不轻,全靠静尘师太拖拽。
听到身后急速逼近的破风声,薛一手回头一看,脸上露出彻底的绝望。他猛地推开静尘师太,嘶声道:“别管我!你快走!去找刘公公!告诉他……”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掏出一个蜡丸,就要往嘴里塞!
想服毒自尽!
陆小凤岂能让他得逞?相距尚有数丈,他指尖一弹,一枚玉扳指破空而至,“啪”地击在薛一手手腕上。薛一手痛呼一声,蜡丸脱手飞出,落入积雪中。
与此同时,花满楼的青竹杖已如毒龙出洞,点向静尘师太膝弯。静尘师太慌忙闪避,却已不及,杖头扫中她腿侧,顿时半身酸麻,踉跄倒地。
陆小凤身形一晃,已到了薛一手面前,手指连点,封住他胸前几处大穴。薛一手闷哼一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颓败。
风雪呼啸,山林寂寥。一场雪夜追逃,至此落幕。
陆小凤提起薛一手,花满楼扶起被制住的静尘师太。薛一手嘴角溢血,面如金纸,却死死盯着陆小凤,嘶声道:“陆小凤……你……你们就算抓住我又如何?刘公公……不会放过你们……那宫里的人……你们惹不起……”
“惹不惹得起,试试才知道。”陆小凤淡淡道,从怀中取出那绿色信号筒,拔掉引信,一道碧绿的光焰冲天而起,在漫天风雪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痕迹。
不多时,数名六扇门的黑衣捕快从林中各处现身,沉默而迅速地接过薛一手和静尘师太,用精钢镣铐锁住。
“带回衙门,严加看管,小心他自戕。”陆小凤交代,“尤其是薛一手,他身上可能还藏有毒药暗器,仔细搜身。”
捕快领命,押着两人迅速消失在雪林中。
陆小凤和花满楼站在原处,风雪扑打着他们的衣袍。
“账册和这些药瓶,是关键证据。”陆小凤拍了拍怀中,“尤其是账册,里面很可能记录了与刘太监、悦容斋乃至宫中‘主子’往来的隐秘。薛一手是活口,他能指认刘太监。但……”他顿了顿,“要扳倒一位司礼监的权重太监,光有这些,恐怕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能证明刘太监下令或参与此事的证据,或者……让那位宫里的‘主子’自己暴露出来。”
花满楼望向京城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座巨大城池在风雪夜中沉默的重量。“冷总捕头施加的压力,应该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薛一手被捕的消息,很快也会传开。刘太监和他背后的人,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接下来,他们会如何应对?”
“要么,壮士断腕,彻底切割,把所有线索都指向薛一手,自己撇清关系。”陆小凤分析,“要么,狗急跳墙,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比如……灭口,或者,反扑。”
“悦容斋,是关键。”花满楼道,“如果他们要切割,悦容斋的苏掌柜可能会被抛弃或‘消失’。如果他们想反扑或转移视线,悦容斋可能成为行动的起点。”
陆小凤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回城,一方面让冷若冰加紧审讯薛一手,撬开他的嘴;另一方面,盯紧悦容斋,看他们接下来的反应。同时,那些账册和药瓶,需要立刻交由可靠的医官和账房高手鉴定解读。”
两人不再停留,施展轻功,向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和秘密都深深掩埋。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再也无法轻易抹去。今夜净乐庵的追逃,就像一把钥匙,已经插入了那扇通往最深处黑暗的大门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