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前夕,后宫出了一件事。
俞充仪突然腹痛见红,太医紧急施针才保住胎。查来查去,竟在她常喝的安胎药里发现了少量夹竹桃汁。
这一次,下毒的不是小菊——那宫女早已被俞充仪打发去浣衣局。新来的煎药宫女哭天抢地喊冤枉,线索断得干净。
曹皇后震怒,下令彻查。可查了三日,只揪出一个不受宠的宝林,那宝林在狱中撞墙自尽,死无对证。
张妼晗冷眼旁观。她知道,这不过是弃车保帅。真正的黑手,还在暗处。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设宴,张妼晗不得不赴宴。
她穿了身绯色锦袄,外罩雪狐裘,衬得脸色红润。入席时,她敏锐地感觉到数道目光射来——有嫉妒,有审视,有不怀好意。
曹皇后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平静。苗昭仪称病未来,俞充仪倒是来了,只是脸色苍白,手一直护着腹部。
宴至中途,张妼晗起身更衣。行至廊下时,忽听假山后传来低语:
“……那张氏如今深居简出,倒学乖了。”
“乖?不过是装模作样。你瞧她那脸色红润的,定是私下用了什么秘药调养。”
“秘药?哼,我倒要看看,她能调养到几时。
许兰苕那边……”
声音突然压低。张妼晗脚步一顿,闪身躲到廊柱后。
说话的是两个宫女,看服饰是低等宫人。其中一人她认得,曾在苗昭仪宫里见过。
“……花粉已备好了,就等时机。张氏不是对构树花粉过敏么?若她怀孕时发作喘疾,孩子必定难保……”
“小声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匆匆离去。张妼晗从廊柱后走出,眼神冰冷如霜。
果然,还是这一招。
前世玥儿体弱,或许不全是遗传,更有可能是她怀孕时被人诱发了过敏,伤了胎元。
许兰苕……苗昭仪……
好,很好。
她回到席间,面上依旧言笑晏晏,暗中却让系统锁定了那两个宫女的动向。
宴散时,曹皇后叫住她:“张才人留步。”
张妼晗转身,见曹皇后屏退左右,走到她面前。
“本宫知你与苗昭仪不睦。”
曹皇后开门见山,“但后宫之中,争斗要有底线。
俞充仪的事,本宫不希望再发生。”
张妼晗抬眼直视她:“皇后娘娘以为,是妾做的?”
“本宫没说是你。”曹皇后看着她,“但有人想借你的手,或者……借你的名头。”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张妼晗心中一动——曹丹姝并不蠢,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
“娘娘明鉴。”
张妼晗福身,“妾虽任性,却从不害人子嗣。”更何况是官家的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曹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好自为之。”最终,曹皇后只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去。
张妼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或许,曹丹姝并非敌人。至少在保护皇嗣这一点上,她们的目标一致。
回宫路上,兰儿低声道:“才人,方才宴上,奴婢看见许兰苕和苗昭仪宫里的掌事宫女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但许兰苕塞了个荷包给她。”
张妼晗冷笑:“倒是舍得下本钱。”
【系统,扫描许兰苕当前位置。】
【扫描中……许兰苕在教坊住处,正在整理一包衣物。衣物夹层中检测到构树花粉粉末。】
张妼晗眼中寒光一闪。
“兰儿,明日你出宫一趟,去我娘那儿取些东西。”她轻声吩咐,“然后,这样……”
她在兰儿耳边低语几句。
兰儿先是一惊,随即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夜色渐深,柔仪殿内灯火通明。
上元灯节那夜,宫中设宴,御花园挂满各色花灯,宛如星河坠地。
张妼晗穿了一身绯红锦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乌发绾成芙蓉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知道自己什么模样最惹眼——既要美得张扬,又不可太过刻意。宫宴上,她坐在嫔妃席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的官家。
赵祯今夜似乎心情不错,与群臣共饮三杯后,便允了众人自在赏灯。他起身时,目光在席间扫过,与张妼晗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她立刻垂下眼,做出羞涩模样,指尖却轻轻抚过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但她的月事已迟了十日。
宴至中途,她借口更衣离席。行至梅林深处,兰儿早已等在那里,手中捧着个小瓷碗。
“才人,东西备好了。”兰儿声音压得极低。
张妼晗接过瓷碗,碗中清水里漂浮着试纸。冬夜的寒风吹过梅枝,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
试纸缓缓变色。
两道红痕,在宫灯映照下清晰刺眼。
张妼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眼泪滚烫地涌出。她捂住嘴,怕呜咽声惊动旁人。兰儿连忙扶住她,主仆二人站在梅树下,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恭喜才人……”兰儿也红了眼眶。
张妼晗摇头,擦去眼泪,将瓷碗递给兰儿:“处理干净。”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此事暂不外传,太医那边也先瞒着。”
“可是官家若问起……”
“我自有分寸。”张妼晗抚着小腹,那里尚没有任何感觉,但她知道,玥儿已经来了。
这一次,娘亲绝不会让你受苦。
她整理好情绪,重新回到宴席。刚入座,便察觉一道目光黏在身上——是许兰苕。那女子坐在教坊乐舞席中,正低头斟酒,眼角余光却分明扫向这边。
张妼晗心中冷笑,面上却端起一杯果酿,向许兰苕遥遥一举。许兰苕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慌忙举杯回应,酒水洒了半身。
蠢货。
宴散时,赵祯走到她身边:“朕送你回去。”
这话一出,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多了。张妼晗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嫉恨、打量、算计,却只仰脸对赵祯甜甜一笑:“谢官家。”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赵祯的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他的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手这样冷,可是穿少了?”他问。
“不冷。”张妼晗靠他近了些,“有官家在,妼晗心里暖。”
赵祯低笑,将她揽得更紧。行至柔仪殿前,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跟她进了殿内。
烛火点燃,兰儿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祯坐在榻边,忽然开口:“你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张妼晗心中一紧,面上却嗔道:“官家这是嫌妾丑了?”
“胡说。”他拉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是气色不如从前红润。可是哪里不适?”
她垂下眼,指尖绞着衣带,做出犹豫模样。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妾……妾月事迟了半月有余。”
赵祯的手一顿。
“请太医瞧过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张妼晗摇头:“妾不敢。万一是空欢喜……”
话未说完,赵祯已扬声唤人:“传太医!现在就去!”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握得很紧,指尖甚至有些颤抖。张妼晗抬眼看他,烛光映在他眼中,跳动着明亮的光。
太医来得很快,是太医院最擅妇科的刘太医。诊脉时,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半晌,刘太医收回手,跪地叩首:“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张才人这是喜脉,约莫月余,胎象甚稳。”
赵祯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他盯着张妼晗,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个极温柔的笑。
“好,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张妼晗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如擂鼓。她的眼泪又一次涌出,这一次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前世怀孕时,她也曾这样欢喜。可后来呢?玥儿生下来就体弱,三岁便夭折。那种痛,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官家,”她抬起泪眼,“妾害怕。”
“怕什么?”赵祯擦去她的泪,“有朕在,定护你们母子周全。”
“妾不要什么周全,”张妼晗摇头,“妾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官家答应妾,无论这胎是皇子还是公主,您都要一样疼爱,可好?”
“朕答应你。”他郑重道。
刘太医开了安胎方子,又细细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赵祯一一记下,末了道:“从今日起,刘太医每日来请一次平安脉。张才人的饮食起居,你亲自盯着。”
“臣遵旨。”
太医退下后,赵祯仍不放心,又召来内侍省总管,将柔仪殿的宫人重新筛过一遍,所有入口之物皆要经兰儿之手。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赵祯留宿柔仪殿。他小心翼翼搂着她,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什么珍宝。
“妼晗,”他在黑暗中低声唤她,“你说,会是皇子还是公主?”
张妼晗闭着眼,脑海中浮现玥儿小小的脸庞——那孩子生下来就爱笑,眼睛像极了官家。
“妾想要个女儿。”她轻声道,“像官家一样好看,会跳舞,会撒娇,长大了嫁个如意郎君,平安喜乐一辈子。”
赵祯低笑:“若是公主,朕定将她宠成天下最幸福的女儿。”
张妼晗的眼泪又落下来。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可徽柔呢?福康公主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官家,”她翻身面对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若是公主,您可不可以答应妾,将来不拿她的婚事做筹码?让她自己选喜欢的人,可好?”
这话太过大胆。
公主的婚事,从来都是政治的一部分。
赵祯沉默了。良久,他才道:“朕保证。”
张妼晗知道这已是极限。她不再多说,只将脸埋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
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炭火温暖。她的手也轻轻覆上小腹,心中默念:
玥儿,你听见了吗?爹爹答应要宠你一世。
娘亲也会拼尽全力,让你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