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消散后的第四十九天。
青岚宗后山，新立的衣冠冢前，苏妙仪静静站着。墓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公式——那是秦洛最早推导出的“灵力基本运动方程”。四十九天来，她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个时辰，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苏长老。”身后传来铁大锤沙哑的声音，“长城第七区修复完成了。但...出问题了。”
苏妙仪转过身。铁大锤的样子让她心里一紧——这个向来粗豪的汉子，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左臂缠着绷带，血迹从里面渗出来。
“什么情况？”
“地脉。”铁大锤声音低沉，“自从那天秦长老...之后，整个九州的地脉都在发生诡异变化。流向紊乱，灵力浓度时高时低，有些地方甚至出现‘灵力真空’——就是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灵气。”
苏妙仪皱眉：“算天门那边怎么说？”
“算天门主三天前闭关了，说是要推演什么‘天道异变’。”铁大锤苦笑，“但其他长老也搞不清楚。他们只说，地脉的变化规律...不像自然现象。”
“不像自然现象？”苏妙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对，更像...”铁大锤斟酌着用词，“更像有人在故意调整参数，做实验。”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秦洛消失前说的那句话，再次在苏妙仪脑海中回响：“我好像...渡劫成功了...”
渡劫成功，按传统修仙理论，就该飞升上界。但秦洛不是渡的普通天劫，他渡的是整个九州的“文明之劫”。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先去看看。”苏妙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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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第七区，原本是防御最坚固的一段。但此刻，城墙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熔化的痕迹——那是高浓度灵力失控暴走造成的。
更诡异的是，城墙周围的天空。
不是正常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种暗紫色的、不断流动的色泽，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旋转。云层中时不时闪过暗红色的电光，但没有雷声，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嗡鸣。
“这景象是从三天前开始的。”驻守这里的剑霄老祖脸色凝重，“起初只是天色变暗，但昨天开始，出现了这个。”
他指向城墙外三里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地面焦黑，中央立着一根柱子——不，不是柱子，是一道凝固的闪电。紫色的雷电像实体般矗立在那里，高达十丈，表面流动着复杂的符文。
“那是...雷劫？”苏妙仪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剑霄老祖摇头，“我们派人去探查过，但只要靠近百丈范围，就会遭到攻击——不是雷电攻击，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是一种‘考题’。”
“考题？”
“对。”剑霄老祖神色古怪，“比如第一个去探查的弟子，刚踏入百丈范围，脑海中就响起一个声音：‘请解答：雷电在灵气介质中的传播速度，与灵气浓度的函数关系是什么？’”
苏妙仪一愣。
“那弟子没答上来，然后就被一道雷电劈中，重伤。第二个去的人，问题变成了：‘若雷劫强度随渡劫者修为呈指数增长，请推导增长系数a的取值范围。’这个人勉强答了，雷电威力减弱了七成，但还是受伤了。”
铁大锤听得目瞪口呆：“这...这算什么？考试？”
“而且题目越来越难。”剑霄老祖说，“第三个去的是算天门一位长老，他的问题是：‘假设雷劫为多维空间在三维世界的投影，请建立投影方程并求解雷电落点的概率分布函数。’那位长老算了半个时辰，算出一半，雷电威力减弱到只有一成，轻伤通过。”
苏妙仪盯着那道凝固的闪电，心中涌起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这种出题方式...这种考核逻辑...
“秦洛。”她喃喃道。
“什么？”铁大锤没听清。
“我说，这可能是秦洛留下的。”苏妙仪快步走向城墙边缘，“他消失前说过‘渡劫成功’。也许这不是结束，是某种...考核的开始。”
她看向那道闪电柱：“我要去试试。”
“不可！”剑霄老祖和铁大锤同时阻拦。
“放心，我有准备。”苏妙仪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那是秦洛留给她的，里面记录了他所有的研究手稿，“如果这真是秦洛设计的‘雷劫题’，我应该能答上来。”
她御剑飞出长城。
踏入那片诡异区域百丈范围时，脑海中果然响起一个机械的声音：
【考生苏妙仪，身份验证通过。开始雷劫客观题测试。】
【第一题：请用数学语言描述‘天道’与‘人道’的相互作用机制。限时三十息。】
苏妙仪愣住了。
这题目...太抽象了。天道、人道，这都是传统修仙里玄之又玄的概念，怎么用数学描述？
她快速翻动秦洛的笔记本，突然眼睛一亮。
秦洛在某一页的边角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天道≈物理定律，人道≈生命活动。相互作用即生命活动在物理定律约束下的演化。”
她立刻组织语言：“设天道为约束条件集合C，人道为变量集合V。相互作用可建模为在C约束下求解V的最优解问题。具体可用拉格朗日乘数法...”
【回答正确，准确度87%。进入第二题。】
周围的暗紫色天空波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表示认可。
【第二题：已知雷劫强度I与渡劫者罪业值S、修为值P、功德值G相关。现有数据样本三百组，请建立多元回归模型，并给出显着性检验结果。】
这次苏妙仪答得更快——这正是她擅长的数据分析。她凭空画出数据表格，快速计算相关系数、建立回归方程、进行F检验...
【回答正确，准确度92%。进入第三题。】
就这样，苏妙仪一题题答下去。
题目涵盖范围极广：从基础的灵力计算，到复杂的空间拓扑；从丹药反应的化学方程，到阵法结构的几何证明；甚至还有哲学层面的“修仙意义熵增问题”和伦理层面的“资源分配博弈论”。
她答得越来越熟练。
秦洛的笔记本像一本参考答案，虽然不能直接给出答案，但提供了思考的方向和方法。更重要的是，苏妙仪发现这些题目虽然难，但都是有逻辑、可推导的——不像传统天劫那样毫无道理地狂轰滥炸。
当她答完第九题时，已经站在了那道闪电柱前。
柱身透明，里面流淌着液态的雷电。靠近了看，能看见柱体表面浮现出一行行字——那是最新的题目，正在实时更新。
【第十题（终题）：若将整个九州视为一个封闭系统，魔族入侵视为负熵输入，文明抗争视为正熵输出。请计算该系统达到动态平衡的临界条件，并给出维持平衡的调控策略。】
苏妙仪盯着这道题，沉思良久。
她隐约感觉到，这道题不只是在考计算，是在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九州该如何在魔域的威胁下长久生存？
她开始回答，结合秦洛留下的理论，结合这四十九天来的思考，结合长城战役的实践经验...
回答很长，很详细。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闪电柱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是攻击的光芒，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认可的光芒。
柱体从底部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凝聚，变成了一枚紫色的令牌，缓缓飘到苏妙仪手中。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劫”字，背面是一行小字：【雷劫客观题考核通过。评级：甲等。授予‘天道监考使’临时权限。】
“天道...监考使？”苏妙仪喃喃道。
就在这时，整个暗紫色天空开始剧烈波动！
不是一道闪电柱，是成百上千道闪电，从云层中同时劈下！每一道落地后都凝固成柱，每一根柱子上都浮现出题目！
长城内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要干什么？”铁大锤骇然。
苏妙仪看着手中令牌，突然明白了：“这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考核...这是针对整个九州的‘雷劫客观题’考试。”
她举起令牌，令牌射出一道紫光，在空中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正是九州全境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就是一道闪电柱，一道考题。
“令牌显示，九州境内共出现了三千六百道雷劫题。题目难度根据所在区域的灵力浓度、人口密度、修士数量自动调整。”苏妙仪快速解读着信息，“所有生灵——包括修士和凡人——都可以参与答题。答对者获得‘天道积分’，答错者承受相应程度的雷击惩罚。”
“积分的意义呢？”剑霄老祖问。
“不知道，但令牌提示，积分达到一定数值，可以兑换...‘天道奖励’。”苏妙仪看着地图上的一些特殊标记，“而且有些区域出现了‘团体题’，需要多人协作解答。还有一些是‘实践题’，需要实际操作...”
话音未落，离长城最近的一道闪电柱突然射出三道电光，分别命中苏妙仪、剑霄老祖和铁大锤！
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声音：
【团体题发布：请三位协作，修复长城第七区破损的‘五行轮转防御阵’。限时一个时辰。阵法原理、结构图、损坏诊断方法已通过神识传输。】
紧接着，大量信息涌入三人脑海——那是关于那个防御阵的一切知识，详细到每一个符文的刻画角度，每一处灵力节点的连接方式。
“这...”铁大锤感受着脑海中清晰的图纸，震惊了，“这比炼器宗最详细的传承玉简还要完整！”
“开始吧。”苏妙仪率先走向破损的阵法区域，“我倒要看看，这‘天道’到底想干什么。”
三人开始工作。
苏妙仪负责计算灵力流向和修复方案，剑霄老祖负责用剑气精准刻画符文，铁大锤负责材料熔炼和结构加固。在那些传输来的知识指导下，原本需要十几个阵法师忙活三天的工程，他们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当最后一道符文亮起时，整段长城突然一震！
不是损坏的震动，是一种焕发新生的共鸣。城墙表面的裂纹开始自动愈合，熔化的部分重新凝固成型，甚至整体强度比原来提升了三成！
【团体题解答完成。评价：优秀。奖励：三人各获得天道积分1000点，修复区域获得‘天佑’状态，防御力永久提升30%。】
随着提示音，三道柔和的光芒从天而降，融入三人体内。
苏妙仪感觉自己的修为瓶颈松动了——她卡在化神中期已经五十年，此刻竟然有突破的迹象！
剑霄老祖更是直接盘膝坐下，身上剑意冲天而起——他困在化神大圆满三百年，此刻终于触摸到了炼虚的门槛！
铁大锤的变化最明显，他左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带着多年来炼器留下的暗伤都一并修复了！
“这奖励...”铁大锤活动着完全复原的手臂，难以置信。
而这时，整个九州都开始骚动。
各地的闪电柱纷纷启动，无数生灵被迫参与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有人答对获得奖励，有人答错被雷劈伤，还有更多人在尝试、在学习、在拼命思考那些从未见过的题目。
青岚宗内，那些接受了科学修仙教育的弟子们如鱼得水。他们用学过的公式、定理、实验方法，破解一道又一道难题，积分飞速上涨。
传统宗门的修士们则苦不堪言。他们习惯了感悟、顿悟、玄之又玄的那套，面对需要精确计算和逻辑推导的题目，大部分人一筹莫展。
凡人们也在参与——虽然他们大多看不懂那些高深的题目，但有些题目是关于农耕、水利、医药等生活技能的，他们反而能答上来。一些老农看着关于土壤肥力计算的题目，掰着手指头就算出了答案，然后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一小袋灵谷种子。
这场“雷劫客观题”考试，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内，九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科学修仙的理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因为只有理解科学方法，才能答对题目，才能获得积分和奖励。无数传统修士不得不放下身段，去青岚宗开设的“科学修仙速成班”学习。
积分系统逐渐完善。人们发现积分可以兑换各种东西：功法、丹药、法器、甚至是一些失传的秘术。更高积分还能兑换“天道解惑”——就是针对修炼难题的直接解答。
苏妙仪的“天道监考使”令牌权限也在提升。她可以查看九州各地的答题情况，可以调整部分区域的题目难度，甚至可以发布“自定义题目”——她把秦洛留下的一些未解决问题编成题目发布出去，借助全九州修士的智慧来寻找答案。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道闪电柱消散。
暗紫色的天空恢复正常。
但九州，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九州了。
青岚宗议事堂，各宗门代表再次聚集。这次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带着积分兑换来的奖励，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根据统计，七天内有超过三千万生灵参与了答题。”苏妙仪站在主位——现在她是公认的“监考使”，地位超然，“总积分超过五十亿。兑换出去的奖励包括：功法八千部，丹药三百万枚，法器十二万件，各类知识传承九千种。”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科学修仙的普及率，从战前的不足一成，飙升到了现在的六成以上。就连最保守的几个古宗门，都开始建立实验室和计算中心了。”
众人感慨万千。
“这真的是秦长老留下的吗？”百草堂主问，“如果是，他到底...达到了什么境界？”
“我不知道。”苏妙仪摇头，“但令牌最后传来一条信息，说当九州平均积分达到一百万分时，会开启下一阶段考核。”
“下一阶段？还有？”有人惊呼。
“对，叫‘主观题答辩’。”苏妙仪神色复杂，“而且提示说，届时会有‘考官’亲自降临，进行现场评审。”
议事堂里一片哗然。
“考官？哪来的考官？”
“该不会是...上界仙人吧？”
“还是说...”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能，但没人敢说出口。
会议结束后，苏妙仪独自来到衣冠冢前。
她拿出令牌，对着墓碑轻声说：“秦洛，如果是你...如果你真的成了‘天道’的一部分...能不能给我一个提示？”
令牌微微发烫。
苏妙仪低头看去，只见令牌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考生苏妙仪，积分已满足条件。可兑换‘特殊奖励：一次提问机会’。是否使用？】
她毫不犹豫：“使用。”
【请提问。】
苏妙仪深吸一口气：“秦洛...还活着吗？”
令牌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苏妙仪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字迹终于再次浮现：
【生命形式已转变。存在状态：量子叠加态。观测者效应显着。简答：是，也不是。】
这个回答让苏妙仪既困惑又激动。
“那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九州文明达到‘自证飞升’标准时，观测者效应坍缩，可能性收敛。预计时间：三至五年。】
苏妙仪握紧令牌：“我需要做什么？”
这次令牌回答得很快：
【做好监考使的工作。推动科学修仙普及。提升九州整体文明等级。】
【以及...】
字迹在这里停顿，然后缓缓浮现最后一行：
【准备好你自己的答辩。你将是第一个接受‘主观题’考核的人。】
令牌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正常。
苏妙仪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风吹过墓碑，拂动她的长发。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恢复湛蓝的天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
转身离开时，脚步坚定。
而万里之外的魔域，黑骨王朝的宫殿里，魔帝正盯着面前的一面水镜。
水镜中显示的，正是九州这七天发生的一切。
“雷劫...客观题...”魔帝喃喃自语，黑色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秦洛，你果然没让本帝失望。居然能用这种方式，强行提升一个文明的等级...”
他身后的阴影中，一个声音响起：“陛下，九州现在的防御等级，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倍。而且那种‘积分兑换’机制，正在快速弥补他们高端战力的不足。”
“本帝知道。”魔帝淡淡道，“但这正是本帝想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宫殿的窗前。窗外是永恒的黑夜，血月悬挂天际。
“一个弱小的九州，对本帝毫无价值。但一个在压力下快速进化、不断突破极限的九州...”魔帝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那才是最好的实验场。”
他转身，看向阴影：“传令下去，启动‘第二阶段入侵计划’。这次，不要派杂兵了。”
“陛下的意思是...”
“派真正的精英去。”魔帝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让他们去答题，去拿积分，去学习科学修仙。本帝倒要看看，当魔族也掌握了这些知识，九州还能怎么办。”
阴影中的存在迟疑：“可是陛下，这样会不会...”
“养虎为患？”魔帝笑了，“放心，本帝留了后手。去吧，按本帝说的做。”
阴影退去。
魔帝重新看向水镜，镜中映出苏妙仪离开衣冠冢的背影。
“监考使...”他轻声说，“有意思。那本帝就派几个‘考生’过去，陪你好好玩玩。”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三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的样式，和苏妙仪手中的紫色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不同。
正面刻着的也不是“劫”字。
而是——
“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