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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商朝当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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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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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仿佛拨开了帝辛眸中最后一层平静的假面。

他猛地站起身,并非怒意,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亢奋的激越。

他踱到窗边,背对永宁,望着窗外暮色中如巨兽匍匐的高台与更远处隐现的山川轮廓,声音陡然变得铿锵而锐利,如同铜剑出鞘的铮鸣。

“无用之功?束缚?”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狂傲:“余一人年少时,亦曾想循着‘图案’,做一代守成之君,安安稳稳。可东夷犯边,卜象说‘险,难道就因一个‘险’字,便龟缩不出?天时不利,征兆示警,难道就因为几片龟甲说了‘凶’,便坐视河道溃决、粮秣不济?这‘织锦”的线,若是只用来描画顺遂平安,未免太过乏味!”

他倏然转身,眼中那熔岩般的光芒几乎要喷射出来,牢牢锁住永宁:“尔悟到了‘可能’,很好。但在余一人看来,这无穷‘可能,并非让人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之迷雾,而是战场!是夫、地、人、神,乃至这所谓的‘既定之命’,摆给余一人之战场!与其战战兢兢揣测哪一条支流成为现实,不如亲手去开凿河道,去劈山引水,去让余一人选择‘可能’,成为最汹涌澎湃的那一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殿宇的梁柱上,也敲打在永宁的心头。

“与天斗,观测其象,逆推其理,旱时引水,涝时疏渠,让雷霆为吾战鼓,让星月照吾征途!与地斗,移山填壑,筑城修仓,化险隘为通途,变荒芜为沃野!与人斗,更不必说,四方诸侯,朝堂衮衮诸公,心怀叵测者,庸碌无能者,皆是砥砺寡人锋芒的砺石!与命斗……”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却焕发着惊人神采的笑容:“与这“织锦”既定图案斗,才是至乐!明知山岳将倾,偏要看看是它先砸下来,还是余一人先将它凿穿!明知长夜将至,偏要看看是黑暗先吞没一切,还是余一人燃起这把火,先烧它个星河倒转、乾坤彻亮!”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永宁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因为这话语中蕴含的霸道与逆气,而是因为这理念、这气魄、这将一切艰难险阻乃至命运本身都视为对手并享受斗争过程的哲学,瞬间穿透了千年的时空迷雾,与她记忆深处某个伟岸的身影、某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死死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位现代中国的缔造者,那位在绝境中率领人民开创奇迹的伟人,其核心精神之一,不正是这种“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彻底唯物主义战斗豪情吗?

虽然用词因时代而有异,但那藐视一切困难、主动改造世界、在斗争中实现价值的灵魂,何其相似!

永宁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与震撼。她看着眼前这位商末的君王,玄衣纚裳,冕旒未戴,却仿佛有另一种无形的冠冕在他头顶凝聚,那是用意志、野心与近乎偏执的斗争欲锻造的冠冕。

这就是……..帝王吗?

或者说,这就是那些能够站在时代巅峰、试图以一己之力搅动历史洪流的人,所共有的一种可怕特质?

无论他们最终被冠以“暴君”还是“伟人”的名号,在某个内核里,都燃烧着这种不肯屈服、甚至以挑战至高规则为乐的火焰?

帝辛没有察觉永宁内心的滔天巨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沉浸在自己那激烈澎湃的理念宣泄中:“所以,尔算出那些‘可能”,那些不同卦象解读,对余一人而言,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地图,是兵器谱!告诉余一人,异世是如何描述余一人之‘失”?余一人便要“失’之轮廓里,找出所有能让他们赢得不那么舒服、甚至付出惨痛代价的“可能”,然后,把这些‘可能”,变成刺向他们咽喉的匕首,砸向他们庆功宴的巨石!”

他走回永宁面前,俯身,那熔岩般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算卜,用尔‘可能’之识,算清楚,在这局残棋里,哪些棋子可以成为寡人的匕首,哪些脉络可以被强行扭转,哪怕只是一瞬。尔要做的,不是预言结局,而是帮余一人找到……最能彰显余一人之意志最轰轰烈烈之式!这,才是尔这‘异数”,此刻唯一价值,也是…….尔能看到‘斗争’最终章唯一法门!”

说完,他不等永宁有任何回应,直起身,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离去。

那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却仿佛裹挟着万丈风雷,每一步都踏着与无形命

运搏杀的鼓点。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天光,也仿佛隔绝了那个狂人带来的、令人窒息又莫名战栗的激昂气场。

永宁久久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帝辛那番“斗争哲学”的宣告,远比任何死亡威胁更让她感到灵魂的悸动。

她想起自己现代对纣王的评价,荒淫、暴虐、刚愎自用……这些或许都是真的。

但在此刻,她仿佛窥见了这些标签之下,那更为本质、也更为惊人的东西。

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并决意将这毁灭本身也铸成武器、化作一场极致反抗的、孤独的斗士。

“与天斗,其乐无穷……”

她无声地喃喃,咀嚼着这句跨越时空产生诡异共鸣的话语。

那位现代伟人以此激励人民改造河山、缔造新生;而这位古代帝王,却以此作为对抗天命、燃烧余烬的号角。同样的斗争精神因立场、时代与目标的不同,竟导向如此天差地远的评价与结局。

她缓缓坐回案前,羊皮卷上那些推演的符号在昏暗中幽幽闪烁。

帝辛将她视作绘制“斗争地图”的工具,而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却在目睹这场疯狂盛宴的同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个时代最顶尖权力者那复杂狰狞的灵魂棱角。

这就是帝王吗?

她再次自问。

也许不全是,但帝辛无疑是其中将“帝王心术”与“斗争哲学”结合到极致,乃至走入某种美学般毁灭境地的特例。

她依然在囚笼中,但这囚笼的边界,似乎已从宫墙拓展到了整个正在被帝辛那激烈意志所扭曲、所燃爆的“命运战场”。

她提起炭笔,手不再颤抖。

目光扫过那些卦象与数据,先前寻找“可能性”的学术探究,此刻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实战般的锐利。

既然注定要成为这盘棋的“算师”,那么,就算是为了亲眼目睹这场“与天斗”的狂宴最终将烧成何种模样,她也必须算下去。

朝歌的夜空,无星无月,浓云如墨,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吞噬一切的暴雨,又仿佛只是静静俯视着下方那点试图灼穿它的、倔强而疯狂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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