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渗入静思阁的石缝,永宁裹着一件单薄的麻袍,坐在渐熄的炭盆旁。明悟带来了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平静,但也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开。她不再计算未来,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考古的冷漠,审视自己穿越以来的所有记忆碎片,审视这囚禁她的宫阙。
她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己。
一个如微尘浮萍,认命地飘荡在名为“命运”的织锦上,另一个,则如冰冷的手术刀,试图解剖这织锦的经纬,看清那所谓“法则”的针脚。前者带来死寂的安宁,后者却在不经意间,燃起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不甘。
人之所以为人……真的只是织锦上一段注定色彩与走向的丝线吗?
这个念头幽灵般浮现,旋即被她用更冰冷的逻辑压下。
自由意志?或许那只是复杂系统内,由初始条件与规则决定的、看似随机实则必然的“涌现现象”。 就像流水遇到岩石必然分开,火焰遇到燃料必然升腾,她的每一个“选择”,也许只是她这个特定“异物参数”在遭遇特定情境时,依据其内在逻辑性格、知识、求生欲必然输出的结果。
然而,那“不甘”的余烬,并未彻底熄灭。它藏在冰壳最深处,伺机而动。
转机发生在一个无星无月、寒风呜咽的深夜。
室内的静谧被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擦过石阶的窸窣声打破。
那不是寻常宫人或守卫的动静。
永宁瞬间警醒,却没有声张,只是悄然挪到窗边阴影里。
窗棂的缝隙被从外以某种精巧的角度拨开一线,一道瘦削矮小的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来人穿着一身最低等杂役的灰褐麻衣,脸上涂着灶灰,佝偻着背,看不清面容。
但他抬起头的瞬间,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带着难以言喻疲惫与关切的熟悉眼眸,让永宁心头猛地一震——青乌子!
他竟敢冒险潜入此地!而且是以如此方式!
“青乌子!”
永宁压低声音,疾步上前,眼里有她都未察觉的亮光,却又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下。她看到青乌子眼中密布的血丝,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紊乱与一种……行将就木般的衰颓。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灵活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青乌子判若两人。
青乌子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快速扫视室内,确认无异状后,才以几乎耳语的音量急促道:“长话短说。朝歌已成铁桶,大王……心思越发难测。吾知尔被困于此,此番冒险,一则看看尔是否安在,二则……”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哀:“或许也是来道个别。”
“道别?尔要去何处?”
永宁心中不祥预感骤升。
“何处?”
青乌子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智慧通达,只有一片荒芜:“无处可去。大彭氏……快到头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王之契约’……吾一直未曾细言。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在他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叙述中,一段比永宁想象中更为沉重、更为绝望的秘辛展露出来。
除了之前永宁所知的彭祖后人,实际上大彭氏,并非一个庞大的族群,而是一个极其古老、传承着特殊巫医与星象知识的微型血脉集团。其先祖曾与商王室立下血誓密约,大彭氏世代守护某个涉及王朝气运根基的秘密,青乌子未言明具体,只暗示与“地脉星轨”的某种古老调和有关,而商王则需以王族血脉之力,为大彭氏提供一种特殊的“庇护”,抵消他们因常年接触那秘密核心而遭受的、无形的“规则反噬”。 这契约,并非写在简牍上,而是以双方最核心的巫者之血与誓言,烙印于那冥冥中的“规则场”内,形成一种双向的、代代相传的“血脉信息锚定”。
“最初几代,尚可维持。”
青乌子声音飘忽:“大彭氏履行守护之责,王室给予庇护,虽受束缚,却也相安。但渐渐地……王室所求越来越多,那‘庇护’之力,随着王权更迭、血脉稀释、乃至后世君王对古约敬畏的衰减,变得越来越稀薄、不稳定。而大彭氏承受的反噬,却因时代变迁、天地之‘势’的微妙改变,有增无减。”
“为了维系契约,保住族群不因反噬彻底消亡。”
青乌子的手微微颤抖:“历代先祖想尽了办法。有人试图加强自身修为硬抗,结果爆体而亡,有人偷偷减少守护职责,立刻招致契约反噬,族人暴毙,有人想暗中寻找替代‘庇护’,却触怒王室,招来灭族之祸……到了吾祖父一代,大彭氏直系血脉,已凋零到仅剩寥寥数人,且个个短寿、多病、疯癫。”
“那所谓长生之术……实际是商王的一种对外界的混淆……”
他看向永宁,眼中是万念俱灰的认命:“吾,便是如今大彭氏最后一代,也是唯一的直系血脉传人。那契约,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吾血脉神魂之中。它,日日夜夜,如同密网,又如同缓慢燃烧毒火,侵蚀着吾之生机,扭曲着吾灵觉。吾自出生钻研卜筮、精修巫道,一半是为了寻找破解之道,另一半……或许只是为了能稍微清醒、体面地多活几年,多看一看这片吾族守护了数百年之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那小疾臣……”
永宁猛然想起小疾臣那个孩子。
“那孩子……”
青乌子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愧疚与痛苦:“他并非大彭氏血脉。他只是家父早年游历时,从一场瘟疫中救下孤儿。因……家父在其身上,以秘法伪造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大彭氏契约共鸣的‘假象’,并倾尽所学,将一部分基础的、不触及核心反噬巫医之识教给他。一来,是存了万一之想,若吾有意外暴毙,或许这‘假象’能暂时迷惑契约,为真正破解争取一丝渺茫时间;二来……也是私心,想给这可怜孩子一个身份,一点傍身之技,更想……让‘大彭氏’这个名字,至少在他人眼中,不要那么快彻底断绝。他是替身,是影子,是吾……自私的盾牌与慰藉。了……”
永宁听得遍体生寒。
原来青乌子……还背负着如此惨痛的宿命与牺牲。
而他提到小疾臣时,那句“若吾暴毙,假象或可迷惑契约争取时间”,以及更早那句“他死后就不再受契约束缚”,此刻在她脑中激烈碰撞!
“尔刚才说,‘或许他死后,就不再受契约束缚’?”
永宁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那冰壳下的“不甘”与冰冷的手术刀般的理智,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同步、聚焦!“还有,尔说那契约是‘烙印于规则场内的血脉信息锚定’?”
青乌子疲惫地点点头:“是。契约绑定是血脉信息,生灵寂灭,血脉信息在‘场’中的活性印记便会消散,锚定自然失去目标。所以,吾一死,契约在吾身束缚便告终结。只是……大彭氏守护之责未尽,契约另一端——王室‘义务’与潜在反噬是否会以其他形式爆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会波及旁支远亲,或许会应验在王朝气运上……谁也说不清。至于百年之后?呵,大彭氏,已经没有百年了。到吾这里,便是终点。”
“终点……”
永宁喃喃重复,脑海中无数碎片开始疯狂旋转、碰撞!
占卜的概率云、信息场的锚定、血脉的标识、规则的烙印、巫咸的传说、帝辛对“织锦”的认知、姜子牙对“星枢”与“异数”的安排、甚至她自己那被剥离的“星枢”留下的空洞感……
等等!剥离!锚定!转移!
一道刺目的闪电,豁然劈开她脑中的混沌!
“不对!青乌子,吾等一直想错了方向!”
她猛地抓住青乌子的手臂,眼中熄灭已久的光芒剧烈跳动,混合着极度亢奋与冰冷的计算:“解除契约?不,根本不需要‘解除’它!因为它可能根本无法被‘解除’!就像……就像一根钉子钉入了木板,强行拔出只会留下一个更糟的窟窿,甚至破坏整块木板的结构!”
青乌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惊住:“不解除?那……”
然后他又立马反应过来:“不,尔听吾一言,眼下不是说这些之时,吾是来带尔走……”
永宁根本不在意走不走,她现在被涌上来的灵光激发。
“先听吾一言!转移!”
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吾答应过尔,就要全力去做!既然契约是‘血脉信息锚定’,那么关键就不是消灭‘锚定’本身,而是改变‘锚定’的目标!将钉在‘大彭氏血脉’这块木板上的钉子,想办法‘转移’到另一块……合适的‘木板’上去!”
“这……这如何可能?”
青乌子听得半懂,但也不妨碍他明白了其中原理,他震惊:“契约乃双方先祖心血所系,规则烙印,岂是儿戏,说转移便能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