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庭院的深夜,实验室的冷光从未真正熄灭。
梅比乌斯站在中央操作台前,绿色的竖瞳映照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那些是关于盐湖基地的常规监测报告,外围防御强度、人员轮值表、能量波动记录...以及,钟离末近三日的活动轨迹分析。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板。
屏幕一侧的通讯窗口亮着,克莱因的虚拟影像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这位永远面无表情的助手刚刚完成了梅比乌斯交代的所有准备工作。
包括但不限于调整了庭院内部防御系统的识别参数,暂停了三个非紧急实验项目,整理了可能需要长期离开期间所有待处理的文件归档路径。
“博士。”
克莱因的声音平稳无波,“‘蛇蜕’三型已经准备就绪,隐匿性能比上一代提升37%,持续巡航时间可达到72小时,盐湖基地周边三个预设接应点的坐标已经同步至您的终端。”
“嗯。”
梅比乌斯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被特别标记出来的名字,钟离末。
旁边附着一张从远处监控镜头截取的模糊图像。
白发的身影站在盐湖基地某栋建筑的阳台上,赤色的眼眸望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安静而疏离。
但梅比乌斯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只狐狸...永远学不乖。
用个分身回来敷衍她们?
真以为她们等了五万年,就只是为了看看一个能量投影?
她想起白天时触碰那个分身的感觉,皮肤的温度模拟得极其逼真,但皮下组织的弹性参数有0.3%的偏差。
发丝的质感近乎完美,但微观结构扫描显示,蛋白质链的折叠方式与本体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
就连那双眼睛...赤色的光泽度达到了99.8%的还原,可虹膜纤维的排列走向,终究少了点**组织特有的、无序中的有序。
不是他。
至少,不是完整的、真实的他。
梅比乌斯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个科学家,追求的是真实、精确、可量化的存在。
而爱情,如果这种黏稠的、非理性的占有欲可以称之为爱情的话,对她而言,也该是如此。
她要的是钟离末的本体,他的真实血肉,他的完整灵魂,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情绪,都该在她的观测与控制之下。
而不是一个远程操控的、精致的人偶。
“克莱因。”
梅比乌斯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在期间,庭院的所有日常事务由你全权处理 非紧急情况不必联系我,如果有其他人问起...”
她顿了顿,绿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就说,我去回收一件重要的实验样本了。”
“明白。”
克莱因点头,“需要为您准备‘特别行动’所需的辅助设备吗?”
“根据历史行为模式分析,目标对象在面临直接物理接触型冲突时,有83%的概率会选择妥协,但妥协后产生持续性情绪低落的可能性达到67%。”
“建议配备情绪调节剂或...”
“不用。”
梅比乌斯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冰冷的弧度,“这次,我要让他记住教训,深刻的教训。”
她关掉屏幕,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的专用通道。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狭长而洁净的更衣间。
她脱下惯常穿着的白大褂,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紧身作战服,面料是特制的,能完全屏蔽常规探测,并在一定程度上弱化崩坏能波动。
墨绿色的长发被她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锐利的侧脸。
最后,她从一个恒温保险柜里取出一支小巧的注射器。
淡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管壁内微微晃动,那是浓缩了毗湿奴因子与她自己血液样本的混合制剂,这不是用来战斗的,而是用来标记的。
她要让钟离末身上,重新染上她的气息。
彻底...无法祛除地。
将注射器收进腿侧的战术口袋,梅比乌斯走到通道尽头的传送平台。
幽蓝色的光芒亮起,空间坐标开始校准。
盐湖基地。
坐标已锁定。
“小狐狸...”
她低声自语,绿色的竖瞳在传送光晕中闪烁着捕食者般的光芒,“这次,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同一时间,盐湖基地。
钟离末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筷子,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晚饭是芽衣准备的,一如既往的精致可口。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清炒时蔬脆嫩爽口,味增汤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
琪亚娜已经添了第二碗饭,正和布洛妮娅争抢最后一块排骨;了,芽衣无奈地看着她们,不时轻声提醒“慢点吃”。
希儿小口小口喝着汤,红蓝异色的眼眸偶尔悄悄瞟向钟离末。
很日常,很温馨的场景。
但钟离末的思绪,却有一大半还停留在白天,停留在黄金庭院里,停留在梅比乌斯那冰冷的手指抵在他胸口时的触感,停留在爱莉希雅强颜欢笑的表情上,停留在伊甸沉默却暗涌的目光中。
他知道她们失望,甚至生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次的处理方式...确实欠妥。
可当时的情况,他确实无法立刻抛下盐湖基地这边的一切回去。
太多牵绊,太多责任。
或者说,太多他无法狠心割舍的“在意”。
“老师?”
幽兰黛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吃完了,正看着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湛蓝的眼睛里带着关切,“饭菜不合胃口吗?”
“啊...不是。”
钟离末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很好吃,只是...不太饿。”
幽兰黛尔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拿过他的碗,又盛了小半碗汤,推回他面前,“那至少把汤喝完,芽衣炖了很久。”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钟离末点点头,端起碗,慢慢喝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底莫名的寒意。
晚饭后,照例是电影时间。
今天选的是部老片子,画面温馨,节奏舒缓。
琪亚娜很快就靠着芽衣睡着了,布洛妮娅也在重装小兔的陪伴下开始打瞌睡,只有幽兰黛尔和钟离末还清醒着。
影片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女孩们各自回房洗漱,钟离末也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
钟离末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白发湿漉贴在脸颊的脸,赤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对。
分身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能量层面,而是精神层面。
同时处理两套完整的感官信息流,还要维持两边的情感反馈与互动,即使对活了千年的狐妖而言,也是种持续的负荷。
更别说...黄金庭院那边的低气压,透过分身的精神链接,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里。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钟离末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然后,他顿住了。
幽兰黛尔就靠在他浴室的门框上,已经换好了睡裙,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带来阵阵芬芳。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蓝眸在过道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怎么了?”
钟离末笑了笑,走到她面前,“我脸上有花吗?”
幽兰黛尔没接这个玩笑。
她的视线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心上,又移到他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倦色,直接问道,“分身过去...被骂了?”
钟离末一愣。
几秒后,他眼里的笑意淡去,化作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她们舍不得骂我的,只是...有这么明显吗?”
“不明显。”
幽兰黛尔摇头,“但我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未婚妻,相对而言,我了解现在的你。”
她伸手,指尖拂开他额前还带着湿气的碎发,动作很轻:“更何况,那群英桀...尤其是那个叫梅比乌斯的生物学博士,她们的脾气,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这次轮到钟离末苦笑了。
“是啊...梅比乌斯...”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冰冷的、仿佛能剖析一切的绿色竖瞳,“她只是碰了碰分身,就说出了皮肤活性、体液分布、肌肉反射速率的所有偏差值...连零点零几秒的延迟都能测出来。”
“说实话,这些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她好像比我还要了解我...”
“然后呢?”
幽兰黛尔问,语气平静。
“然后....”
钟离末顿了顿,“她很不高兴,爱莉和伊甸也是,她们觉得....我在敷衍她们。”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赤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愧疚。
幽兰黛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分身离去而产生的不安和微妙醋意,反而淡了些,涌上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把脸靠在他还带着沐浴后湿润水汽的肩膀上。
“老师,这才是她们该有的反应。”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分身再像,也是假的,是能量,是投影,是...玩具。”
她感受到钟离末身体的微微一僵,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这种玩具,用来晚上提升提升情趣还不错,但用来弥补五万年的情感缺失...还差得太远了。”
“更何况,是那群等了你五万年、执念已经深到骨子里的英桀。”
钟离末沉默了,他知道幽兰黛尔说得对。
“我能想象她们看见分身时的表情。”
幽兰黛尔松开他,抬起头,蓝眸认真地看着他,“愤怒?失望?还是那种...被背叛一样的难过?我猜不到全部,但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警告的意味。
“如果你现在本体出现在她们面前,尤其是被梅比乌斯博士抓到...恐怕真的会被关进小黑屋,好好‘教育’上半个月。”
钟离末眼角抽了抽“...不至于吧?”
“至于。”
幽兰黛尔肯定地说,甚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毕竟,我第一次见到你回来的时候...脑子里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钟离末“......”
没招了...
他看着幽兰黛尔那双写满“我说真的”的眼睛,一时竟无言以对。
窗外,盐湖基地的夜色宁静。远方的探照灯光柱规律地扫过天际,偶尔有夜间巡逻的飞行器低空掠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切如常。
但钟离末心里那丝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带来远处盐湖特有的、微咸的气息。
他望向黑夜深处,赤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错觉吗?
他摇摇头,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睡吧,比安卡。”
他转身,对还站在门口的幽兰黛尔说,“明天还有训练。”
“嗯。”幽兰黛尔点头,却走近几步,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晚安,老师。别想太多。”
“晚安。”
暖黄色的灯光消失。
钟离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但在彻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
冰冷,专注,势在必得。
像蛇盯住了属于自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