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盐湖基地宿舍的窗帘缝隙，在木质地板上切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钟离末站在房间中央，赤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幽兰黛尔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日常的训练服。
她的视线在钟离末，她的老师，她的爱人...和那片逐渐凝实的空气之间来回移动，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波纹稳定下来。
另一个钟离末站在那里。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白发赤瞳，甚至穿着都与本体相同，那身米白色的休闲外套和深色长裤。
唯一的区别，是新出现的这个钟离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要淡薄许多，像是一幅精心临摹却终究少了些神韵的画。
幽兰黛尔的呼吸滞了滞。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两个完全一样的老师站在面前，那种冲击感还是让她一时失语。
她的目光本能地在两张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哪怕最细微的差别，没有。
连眼睫毛弯曲的弧度，唇角自然的放松状态，都分毫不差。
两个...老师？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个更荒唐 更令人面红耳赤的想法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是两个的话...
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要是同时把两个老师都...
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幽兰黛尔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那抹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床单，蓝眸里闪过一瞬极其明亮的光，那光芒里混杂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属于最强女武神惯有的强势，以及一丝少女怀春般的羞赧。
这念头太过大胆，太过...刺激。
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两个钟离末，同时微微眯起了眼睛。
“咚。”
“咚。”
两声几乎完全同步的轻响。
幽兰黛尔只觉得额头左右两侧同时传来熟悉的、不轻不重的敲击感。
她捂住额头，抬眼看去，本体的钟离末站在她正前方，分身的钟离末站在她右侧，两人的右手食指都还维持着屈起的状态，敲击的节奏、力道、甚至连收回手指的速度都一模一样。
“别多想。”
两个钟离末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回响。
本体的声音沉稳些，分身的声音则带着一丝空气流动般的轻微失真，“你是天命的最强女武神，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幽兰黛尔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什么都没说”，但对上两双同样赤色，同样写满了“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瘪了瘪嘴。
钟离末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不是敲，而是揉了揉幽兰黛尔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惯常的纵容，“只是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分身承载的感知会实时与我同步，本质上还是我在和她们交流。”
“你看，只要能量消耗在可控范围内，就不会对本体造成负担。所以比安卡...”
“我知道。”
幽兰黛尔打断他，她抓住本体钟离末揉她头发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又看向分身，眼神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但还是...小心一点，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回来。”
“好。”两个钟离末同时应声。
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汇聚成一缕轻柔的、泛着微光的清风，顺着未完全关闭的窗户缝隙，悄无声息地流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盐湖基地清晨的天空中。
房间里只剩下本体的钟离末，和依然握着他手的幽兰黛尔。
“老师...”
幽兰黛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往前倾身，额头抵在钟离末的胸口，“真的不会有事吗？你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又分出去一部分...”
钟离末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拥住 “不会有事，分身消耗的更多是神识的延伸，而非本源力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温和的调侃，“就算我现在只剩下一半实力，你觉得，在这里，有人能威胁到我吗？”
他示意般地环顾四周。
这间宿舍，这个盐湖基地，乃至放眼整个天命乃至世界，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什么人？
幽兰黛尔，不灭之刃的队长，天命最强女武神，以及三个律者，还有希儿跟她体内沉睡着另一个强大的意识...更别提五万年前那些正在陆续苏醒的英桀们。
威胁？在这群人组成的保护圈里，这个词显得如此苍白。
幽兰黛尔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她还是抬起头，蓝眸认真地看着他：“那...如果黄金庭院那边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我随时可以过去。”
“好。”
钟离末笑着应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现在，你是不是该去晨练了？我听说今天有联合演习。”
幽兰黛尔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钟离末一眼，眼神里那点狡黠又冒了出来，“老师，分身的感受...是实时同步的，对吧？”
钟离末挑眉，“对，怎么了？”
“没什么~”
幽兰黛尔弯起眼睛笑了笑，关上了门。
钟离末站在原地，无奈地摇摇头。
他走到窗边，望向黄金庭院所在的方向。
另一只眼睛里闪现着路途中的一切，风的触感，云的温度，大地的脉动，以及...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能量波动。
黄金庭院，要到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另一片大陆的黄金庭院，清晨的宁静被一股微弱但极其熟悉的能量涟漪打破。
花园里，正在修剪玫瑰的伊甸手一顿，金色眼眸倏然抬起。
客厅落地窗前，端着咖啡的爱莉希雅眨了眨眼，七彩眸子亮了起来。
地下实验室，梅比乌斯手中的试管停在半空，绿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训练场边缘，正在陪着大格蕾修画画的阿波尼亚抬起头，望向天空。
维尔薇的工坊里，正在调试新发明的大工程师动作定格，所有人格同时共享了感知信息。
那缕裹挟着钟离末分身的清风，如同归巢的鸟，轻盈地穿过黄金庭院外围的防护力场，在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凝聚成形。
光点汇聚，轮廓勾勒，白发显现，赤眸睁开。
分身躯体彻底凝实的瞬间...
“阿末！！！”
粉色的人影几乎是扑过来的。
爱莉希雅像一阵欢快的风，径直撞进了刚站稳的钟离末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在他胸口蹭了又蹭，“你终于回来啦！想死我了！?”
她的声音又甜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但紧接着，她的动作顿了顿。
几乎是同时，伊甸也走了过来。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但比平时快了些许。她没有像爱莉希雅那样扑过来，只是停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金色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末。”
她的声音低沉，指尖在他脸颊上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梅比乌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樱花树的另一侧。
她抱着手臂，绿色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分身的头顶打量到脚尖。她的目光尤其在分身的眼睛、颈侧的皮肤、手腕的关节处停留。
维尔薇也凑了过来，她右眼的镜片发出极细微的嗡鸣，红色的扫描光线在分身身上快速掠过。
阿波尼亚牵着格蕾修的手，静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格蕾修仰着小脸，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纯然的欢喜：“末哥哥...”
但阿波尼亚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气氛，在最初的惊喜爆发后，以一种微妙的速度冷却、凝固。
爱莉希雅还抱着分身的腰，但她的脸从钟离末胸口抬起，七彩眼眸里的欢喜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她的指尖，原本只是抓着衣服，此刻却悄然抵在了分身的腰侧，一股细微的、探查性质的能量渗透进去。
伊甸捧着他脸的手，力道没有变，但她的拇指指腹，在分身脸颊皮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又一下。
梅比乌斯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近，高跟鞋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她在距离分身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微微歪头，绿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分身影像。
“嗯...”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带着惯有的、慢条斯理的慵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皮肤表层的角质细胞活性...比本体低了大约百分之三点七。”
“体液分布...嗯，水分含量有细微差异，肌肉纤维的应激反射传导速率...慢了零点零一秒。”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小步。
最后，她几乎贴到了钟离末面前，仰起脸，绿色的眸子直直望进赤瞳深处。
“能量波动稳定，但强度只有本体的六成左右，意识连接通畅...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神识延伸体，能量投射构造，远程操控模式，我说得对吗？我们的小狐狸...送了个遥控玩具过来？”
空气彻底安静了。
爱莉希雅松开了抱着分身的手，后退了半步。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变得有些淡，七彩眼眸深处，翻涌起明显的不悦。
伊甸也放下了手，金色的眼眸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但她周身那种温柔却带着压迫感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
专家维尔薇的镜片也停止了扫描，她抱着手臂，撇了撇嘴：“切，还以为真的回来了，白激动了。”
阿波尼亚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低声诵念了一句什么。
格蕾修茫然地看着大人们突然变化的气氛，小手抓紧了阿波尼亚的衣角。
感知着这一切的钟离末心中微微一沉。
他料到了她们能看出这是分身，但没料到反应会如此...直接且负面。
他直接开口，“是我，意识是我，感知同步，只是暂时不便离开盐湖基地那边，所以用这种方式先回来看看大家。”
“看看...大家？”
梅比乌斯重复着这个词，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挑起钟离末的一缕白发，在指间捻了捻，然后又松开。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绿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所以，本体在那边，陪着那些小女孩们。然后，分了个遥控玩具过来，敷衍我们这些老家伙？”
“那我们抓你回来？”
“梅比乌斯，我不是那个意思...”钟离末试图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
爱莉希雅接过了话头，她不再笑了，七彩眼眸直直看着分身，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阿末，我们不是想等一个...能量投影回来看看我们。”
伊甸终于抬起了眼。
她没有看分身，而是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在你心里，盐湖基地那边...已经比这里更重要了吗？重要到，连本体都不愿意回来一趟，哪怕只是短暂的？”
人是她们送走的，为的是方便凯文把那个叫希儿的小女孩一起打包带走，但那不是厚此薄彼的理由。
“当然不是。”
钟离末立刻回答，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急切，“只是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而且我答应过比安卡她们...”
“比安卡。”
梅比乌斯咀嚼着这个名字，绿色的眸子眯了起来，“幽兰黛尔...那个继承了凯文部分力量的小女孩，还有琪亚娜、雷电芽衣、布洛妮娅...呵，首席大人，你还真是...忙啊。”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酸意和不满。
钟离末沉默了，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还是有些低估了爱莉她们的占有欲。
她们要的不是解释，不是遥控玩具，她们要的是完整的、真实的他，站在这里，被她们触碰，被她们拥抱，回应她们积累了五万年的思念与渴望。
而他现在给不了。
至少，此刻给不了。
庭院里的樱花无声飘落。
粉白的花瓣擦过钟离末的肩头，落在地上，明明是本该温馨美好的重逢场景，却弥漫着一种僵持的、近乎冷凝的气氛。
梅比乌斯盯着分身看了许久，忽然又向前一步。
这一次，她的指尖直接点在了分身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能量构造很精巧，意识链接也稳定。”
她慢悠悠地说，绿色的竖瞳里映出分身微微蹙眉的脸，“但...终究不是真的。”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一股冰凉的能量渗透进去，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深入的探查，甚至带着某种标记般的意味。
“把这个收回去。”
“钟离末。”
梅比乌斯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明天来见见你，如何？”
“或者说，不知道盐湖基地是否欢迎我们这些...”
她没有说完，只是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爱莉希雅也重新扬起了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她伸手，拉住分身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七彩眼眸望着他，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委屈，“阿末...这样可不好哦，我们会生气的。?”
伊甸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轻轻抚过分身的脸颊。
她的指尖温热，动作温柔，但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海，似乎掀起了更汹涌的暗潮。
钟离末感受着指尖的温度，看着她们眼中压抑的失落与不满，心中那片名为愧疚的湖，漾开了更深、更无奈的涟漪。
而盐湖基地那边，钟离末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以及混合着凉触感与复杂情绪的感知反馈。
他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看来...得尽快找个时间，真的回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