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舍己为人的性子,只有自己过得富贵了,才有余力帮一帮旁人。但不能指望我舍出自己的富贵来扶贫,我告诉过我自己,这辈子尽量不吃苦。”
除非牵扯到了活下去的那些精神力量。
“你很真实。”
“当然了。你现在上厕所用上纸了没?”明洛问出另一个曾经困扰她很久的矛盾点。
江柔水摇头:“没有。”
她适应了。
“这是我来这里后第一个心愿,不管是不是浪费奢侈,我都要用纸。”明洛回想起最初的一无所有,上个厕所都觉得窘迫痛苦的心情,立刻打住了对苦难的回忆。
“你目标明确,也成功了。”
江柔水轻声道。
“是运气好。只是运气好点。”
明洛再度重复。
个人努力在时代前一文不值。
一命二运三风水。
“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柔水静静道。
“要征高句丽了。”明洛记不清正史上这到底是几几年的事,但无论如何就是这一两年了。
她小小改变了长孙去世的时间,似乎间接影响了后续的一系列事端,她拿不准征高句丽本来是几几年的事。
“炸药的话,这个最容易了。”
江柔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没有条件吗?”明洛以为需要一场谈判,结果对方果断地让她侧目,一点没拖泥带水。
她将挑好的斗篷随意放在榻上,与江柔水对坐。
“之前那些人,你都安排了什么样的路?在你被贬去掖庭的那段时间?”江柔水面色沉静如璧。
“放良了。”
江柔水不解:“可她们为什么从前是奴籍?”
“不然我以什么样的理由收养她们?一个两个好说,规模一大,难道全部上在宋家户籍下?”
别开玩笑了。
如果是男丁,上户口得纳税服役。
如果是女孩,上那么多……族里也会有要求,宋家不是她一个人的,明洛必须全盘考虑。
“这样来说的确是。”
“不是的确是,是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安顿他们,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主要心力都在谋生挣钱上。不然他们吃什么?我没办法说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找好人家,怎么背调?怎么担保?”
“统统算作奴婢,是最简单最好管的办法,我知道自己的良心,但拿不准别人的。所以在他们成人前我尽量负责就是。”
明洛以平静如秋水的眉目相对。
“放良后呢?他们怎么谋生?”
“随军不是白随的。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我自然知道,有心结交有心示好,多多少少会有收获。”
明洛眼波中并无一丝涟漪,平静道:“且我虽然落难,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帮着安顿几个奴婢,基本都愿意帮忙。”
趋利避害没错。
但明洛不是让他们为自己求情。
反而无关痛痒的小事,他们顺手帮一帮,一来能够还人情,二来能够抵消那一点点愧疚。
“这倒是,你做人做得好,我都挑不出来毛病。”江柔水后来听菜花圆草细说了诸般细节,多少有点感慨。
不是人人都愿意花心思的。
明洛身居上位,肯多花心思‘收服’她们,本身就是诚意的体现。
“别这样捧杀。我这些日子被捧得快要飘了。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要落地,我以为你来了可以给我当头一棒。”
明洛连连摆手。
“宫里那么多巴结你的?”
“一直都不少。”
这些日子更是疯了。
江柔水起身一揖到底,眉眼清冽如艳阳下的水波澹澹:“无论如何都谢你好生安顿她们。”
明洛亦起身,郑重其事:“我只能和你承诺,我尽力保她们在长安城里好好长大。”
“多谢。”
江柔水隔天便往军器监报到了,这个时代没有和明清一般的火药司,毕竟这玩意儿还没被应用在战争中,仅仅是小打小闹的鞭炮而已。
至于电报机。
这是个长期工程,明洛给李二的提议是,先搞火药,因为她记得征高句丽的功亏一篑是因为坚城。
导致这一次出征没能灭国。
本来这算不上失败,奈何这是天可汗的御驾出征,兴师动众,没有灭国就是失败。
但李二给李治打好了铺垫,使得李绩能在永徽年间打下高句丽。
至于明洛要不要跟着去呢?
她私心里去的意愿一般,毕竟有个亲生骨肉在长安,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李二待她像是……有了点昏君的模样。
明洛向来珍惜君恩,李二喜欢她陪着,她自然就去。
纯当东北半年游了。
不会比上次北上更辛苦。
“你对江柔水这么有信心?”李二几乎日日来她淑景殿,如果摒除掉彼此的身份地位,几乎就是过着最亲密最寻常的日子。
“嗯。”
每每提及江柔水或者她自己的来历,明洛会下意识地闭上嘴,然后努力把话题带开。
可这次李二显然不肯了。
他让其他宫人退下,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此时已是晚间。
腊月初三。
整座太极宫大雪冰封,晶莹璀璨。晚间的火烛燃到了尽处,摇摇晃晃,殿外风雪渐歇,檐下灯笼晃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好在殿中温暖如春,炭火边上有一鼎香炉,透着木质淡若轻岫一般的雅淡香气。
“陛下。”
明洛的寝衣质感很好,颜色也很淡雅,她主动往李二身上靠,不管李二究竟怎样看待她,起码眼下的每一天都很有幸福感。
“又想蒙混过去?”
李二动了动鼻尖。
“蒙混啥了?”
“你既然从一千多年以后而来……”李二是骄傲的,某种意义上,他对天命没有那么恭敬。
对于明洛以及同伴们的来历,他信了又不那么信。
“你说你史书读得没有太仔细。但征高句丽,你有印象吧?”
来了。
明洛最担心的事来了。
她的心提了提。
“有。”
李二盯着她瞧,如果说从前李二对明洛没有上心,只是单纯地走肾或者随心所欲,那么现在,李二已经能感知到此刻的明洛有种提心吊胆的忐忑,藏得很努力。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