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席卷临江、震动两省的政治风暴,虽然在民间和官场的茶余饭后依然余音绕梁,但在汉东省委的核心决策层,这已经翻篇了。
对于祁同伟来说,清理外部的威胁、建立“铁桶江山”的防御体系,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于如何打败敌人,而在于如何治理脚下的这片土地。
省委常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最有权势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严肃而务实的氛围。
祁同伟坐在副书记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关于汉东省产业转型升级三年行动计划(草案)》。
“同志们,”祁同伟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过去的一年,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甚至是用刮骨疗毒的决心,整治了吏治,肃清了**,建立了一套基于大数据的‘天网’廉政风险防控体系。”
“现在,汉东的政治生态清朗了,干部队伍的规矩意识立起来了。外界都说,汉东是‘铁桶江山’,是泼水不进的廉洁特区。”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光有清廉的政治生态就够了吗?”
“如果我们的人民依然呼吸着雾霾,喝着被污染的水;如果我们的经济增长依然依赖于那些高能耗、高污染的落后产能;如果我们的GDP是带着血、带着黑灰的……那我们这个‘铁桶’,充其量只是个漂亮的摆设!”
“政治生态要山清水秀,自然生态也要山清水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所有常委都在认真记录祁同伟的讲话。
大家都听得出来,这是汉东未来三年施政的风向标——从“抓人”转向“治世”,从“反腐”转向“改革”。
“我提议,”祁同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文件上,“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全省启动产业转型升级攻坚战。我们要用三年的时间,淘汰落后产能,关停‘散乱污’企业,给高新技术产业腾笼换鸟!”
“不仅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这不仅仅是经济账,更是民心账,是政治账!”
省委沙瑞金书记微微颔首,带头鼓掌:“同伟同志的意见,高屋建瓴,切中时弊。反腐是为了发展,现在,是时候把发展的质量提上来了。我完全同意。”
随着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定调,这份名为“绿水计划”的文件,毫无悬念地获得了全票通过。
然而,祁同伟心里清楚,在会议室里举手容易,在下面落实却难如登天。
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还难。
……
下午三点,省反贪局指挥中心。
这里的氛围与省委大院截然不同,充满了科技感和紧张感。
林峰早已不再是那个只盯着贪官污吏的“猎手”,在祁同伟的授意下,“天网”系统的触角已经延伸到了经济运行的毛细血管里。
“祁书记,您来看看这个。”
林峰指着大屏幕,脸色有些凝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份对比数据。
左边一份,是省环保厅刚刚提交的《第三季度全省环保督察整改报告》。
报告做得非常漂亮,满眼的“绿色”:全省重点排污企业达标率98.5%,空气质量优良天数同比增加15%,各地市整改态度积极,成效显着。
“看着很美,是吧?”林峰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敲击键盘,屏幕右边弹出了另一组数据。
那是“天网”系统直接抓取的底层数据:全省工业用电量分时图、重点区域红外热成像卫星图、以及流经主要工业园区的河流断面水质实时监测数据。
在这张图上,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祁书记,您看。”林峰指着几条飙升的曲线,“环保厅的报告说企业都在限产整改,但工业用电量在夜间22点到凌晨4点之间,却出现了异常的峰值。特别是有些化工园区,夜间用电量比白天还高出30%!”
“再看这个红外卫星图,这些所谓的‘停产整改’企业,烟囱在晚上的热辐射值爆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跟督察组打游击!白天停工应付检查,晚上马力全开疯狂偷排!”
祁同伟看着那两组截然相反的数据,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阳奉阴违。”祁同伟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这就是所谓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林峰补充道,“环保厅的督察组下去,那是‘钦差大臣’出巡,前呼后拥,路线都是下面安排好的。看到的自然都是涂脂抹粉之后的假象。但数据不会撒谎,电表不会撒谎,卫星不会撒谎。”
“这些异常数据,主要集中在哪里?”祁同伟问到了关键。
林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放大。
地图迅速推近,最终定格在汉东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
“林城市。”
林峰指着那个区域,“尤其是林城市下辖的——金山县。”
听到“林城”和“金山”这两个名字,祁同伟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林城……那是李达康曾经主政过的地方啊。”祁同伟轻声说道,仿佛在回忆一段往事。
当年,李达康在林城市当市委书记时,确实干出了一番政绩。
他大刀阔斧地搞开发区,引进了大量的化工、冶炼企业,硬生生把林城这个贫困市拉进了全省GDP前列。
那是李达康的“高光时刻”,也是“林城模式”的起源。
“是的,书记。”林峰调出一份金山县的产业结构分析图,“金山县是当年李达康‘林城大开发’的桥头堡。全县80%的财政收入来自化工和焦炭行业。虽然李达康早就调走了,甚至现在已经倒台了,但他在那里留下的‘遗产’还在。”
“什么遗产?”
“唯GDP论,以及……为了发展可以牺牲一切的霸道作风。”
林峰继续汇报道:“根据‘天网’分析,金山县的污染排放量占了整个林城市的60%。而且,这个县的用电异常指数全省第一。我们监测到,当地政府甚至为了保企业的生产,私下给供电局打招呼,要求保障高污染企业的夜间用电。”
“更有意思的是,”林峰调出一张照片,那是金山县委书记马宏伟在一次企业座谈会上的讲话抓拍,照片里的马宏伟红光满面,正拍着桌子。
“这个马宏伟,是当年李达康的秘书出身,后来外放到了金山。他把李达康那套学了个十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县里公开讲:‘只要我在,金山的烟囱就不能倒!谁敢关我们的厂子,就是砸全县人民的饭碗!’”
“好一个‘砸饭碗’。”祁同伟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他太熟悉这种论调了。这正是李达康那一派典型的逻辑:用民生绑架政策,用GDP掩盖问题。
“李达康虽然人不在了,但他的魂还在金山飘着啊。”
祁同伟背着手,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来回踱步。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环保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
金山县,就像是一个微缩版的“旧时代堡垒”。
那里盘踞着李达康留下的旧部,运行着李达康留下的旧逻辑,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共同体。
如果不把这个堡垒攻破,“绿水计划”在汉东就是一句空话。
“林峰。”祁同伟突然停下脚步。
“在。”
“看来,我们得换个打法了。”祁同伟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个红得发紫的金山县,“光靠环保厅那帮秀才去发整改通知书,是没用的。那是隔靴搔痒。”
“对于这种‘独立王国’,得用重典,得用攻坚战。”
“你,从反贪局抽调精干力量,和省环保厅的督察组混编。组成一个‘联合特别督察组’。”
“不要大张旗鼓,不要提前通知。给我搞‘微服私访’,搞‘突击检查’。”
“我要掌握金山县那些企业偷排的铁证,更要掌握……马宏伟这帮人充当‘保护伞’的证据。”
林峰立正敬礼,眼中燃起战意:“是!我亲自带队!”
“还有,”祁同伟叫住他,语气变得深沉,“这次去金山,可能会遇到很大的阻力。马宏伟这帮人,既然敢跟省里的政策对着干,手里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甚至可能会煽动群众闹事。”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去查案,这是去‘拔钉子’。”
“告诉同志们,要把‘天网’的移动终端带上。他们不是喜欢玩‘夜间游击战’吗?那我们就用高科技陪他们玩玩。无人机、红外侦测,全都给我用上。”
“我要让金山的黑夜,在我们的屏幕上,亮如白昼。”
“明白!”林峰领命而去。
看着林峰离去的背影,祁同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地图。
金山县。
这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小点,此刻在祁同伟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处战略高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治理污染,更是为了彻底清除“李达康式”的政治遗毒,为了确立汉东新秩序的绝对权威。
“李达康,你在临江输了,你的影子在汉东也别想赢。”
祁同伟拿起笔,在文件上“金山县”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这块硬骨头,我啃定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汉东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一场关于发展模式的生死博弈,即将在这片红色的暮光中,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