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政府大楼,顶层第一会议室。
时针指向九点整。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身穿白衬衫、深色夹克的干部。
左侧是林城市委常委班子成员,由市委书记王庆瑞带队,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忐忑。
右侧则是金山县委、县政府的班子成员,为首的正是县委书记马宏伟。
而坐在长桌最顶端的,正是汉东省委副书记,祁同伟。
他没有穿西装,依然是那件昨天去私访时穿的深色夹克,只是把拉链拉到了顶,显得更加干练冷峻。他的面前没有放任何汇报材料,只有一部黑色的手机,和那张在石桥村拍摄的照片。
“王庆瑞同志。”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如惊雷落地。
林城市委书记王庆瑞浑身一激灵,连忙挺直腰杆:“祁书记,我在。”
“我这次不请自来,把你们市委常委班子全都叫到金山县来开这个现场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王庆瑞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为了……是为了督导金山县的环保整改工作。”
“督导?”祁同伟冷笑一声,“如果仅仅是督导,环保厅的人就够了,用不着我亲自跑一趟。”
他的目光越过王庆瑞,像两把利剑一样直刺马宏伟。
“我是来看看,在咱们汉东省的土地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划地为王,搞‘独立王国’。”
马宏伟心里“咯噔”一下,但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心理素质极强。他硬着头皮迎上祁同伟的目光,脸上堆起委屈的表情。
“祁书记,您这话……让我们诚惶诚恐啊。金山县委一直是坚决拥护省委领导的,对于‘绿水计划’,我们也是举双手赞成。只是……”
马宏伟顿了顿,开始抛出他早已准备好的挡箭牌。
“只是金山的情况特殊。我们是重工业县,全县四十万人口,有五万人直接在这些工厂就业,背后就是五万个家庭,十几万人要吃饭。”
“昨天省委督察组的林局长也看到了,我们刚一停产,老百姓就去招待所门口跪着哭。这要是真的强行‘一刀切’,把厂子全关了,工人们没了饭碗,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说到这里,马宏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甚至带上了一丝“为民请命”的悲壮。
“祁书记,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局啊!如果因为环保整治而引发大规模群体**件,这个责任……我们金山县委担不起,恐怕……省里也不愿意看到吧?”
这是**裸的软对抗。拿“稳定”压“环保”,拿“吃饭”压“改革”。在座的林城市委领导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马宏伟表演,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说完了吗?”祁同伟淡淡地问。
“说……说完了。”马宏伟被祁同伟这种看不透的态度弄得心里有些发毛。
“好一个‘为了老百姓吃饭’。”
祁同伟突然拿起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甩到了马宏伟面前。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照片上,那条酱油色的黑河触目惊心,河边枯死的玉米地和那个佝偻着背、在绝望中喷洒农药的老农,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的标语上。
马宏伟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微变,但很快辩解道:“祁书记,这是……这是个别现象。可能是之前的老污染源,我们正在治理……”
“正在治理?”
祁同伟打断了他,转头看向秘书:“把窗帘拉上,投影仪打开。”
随着窗帘缓缓合拢,会议室陷入昏暗。一道光柱打在白色的幕布上。
“林峰,给大家讲讲。”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
坐在角落里的林峰站起身,手里拿着遥控器。
“这是‘天网’系统昨晚八点到凌晨四点的实时监测数据。”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红外热成像卫星图。
原本应该是漆黑一片的工业园区,在热成像下却呈现出刺眼的暗红色,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昨晚,就在马书记跟我们在招待所门口‘解释困难’、组织群众‘请愿’的时候,金鑫化工、蓝天焦化等十几家重点企业,全负荷运转。”
“二氧化硫排放量超标30倍,废水直排量每小时五百吨。”
林峰按下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用电负荷曲线图。
“这是金山县供电局的后台数据。凌晨两点,全县工业用电负荷达到峰值。马书记,您不是说为了响应省委号召,已经全面停产整顿了吗?难道这些机器是鬼在开吗?”
全场一片死寂。
林城市委书记王庆瑞的脸都绿了。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马宏伟,恨不得当场吃了他。这就是所谓的“停产”?这分明是把省委和市委当猴耍!
马宏伟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天网”竟然能查得这么细,连供电局的数据都调出来了。
“这……这可能是企业擅自……”马宏伟还想狡辩。
“够了!”
祁同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
“马宏伟,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你以为这还是十年前,只要你那个GDP数据好看,只要你能把问题盖住,省里就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同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马宏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老百姓吃饭。那我问你,石桥村那些得了肺癌死掉的老百姓,他们答应吗?那些喝着毒水长大的孩子,他们答应吗?”
“你拿几万人的饭碗当借口,去掩盖你们这一小撮人为了私利、为了政绩而牺牲整个金山县未来的事实!”
“这就是你所谓的‘大局’?这就是你所谓的‘担当’?”
“这是犯罪!是对子孙后代犯罪!”
祁同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子弹,打得马宏伟脸色惨白,哑口无言。他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饭要吃,但毒不能吸。”
“既然马书记说关了厂子就没出路,说金山县离了这几根黑烟囱就活不下去……”
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金山县委、县政府,必须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非化工类的产业转型方案。要具体的、可落地的、能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的方案!”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还是在这个会议室,我们开个专题会。到时候,要么方案上会,通过论证;要么……”
祁同伟的目光重新落在马宏伟身上,眼神冷酷得像冬日的寒风。
“要么,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自己把乌纱帽摘下来,滚蛋!”
“听清楚了吗?”
马宏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听……听清楚了。”
“散会!”
祁同伟大手一挥,再也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林峰和秘书紧随其后。
直到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林城市委书记王庆瑞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马宏伟!你个混账东西!”王庆瑞指着马宏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欺上瞒下,你是想把我也害死吗?!”
“书记,我……”马宏伟一脸的如丧考妣。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三天要是拿不出那个见鬼的转型方案,不用祁书记动手,我先撤了你!”
王庆瑞骂完,也怒气冲冲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金山县的一帮班子成员,一个个面如死灰。
“马书记,怎么办啊?”一个副县长带着哭腔问道,“三天时间,咱们上哪去弄什么转型方案啊?咱们县除了化工和煤炭,啥都没有啊!”
马宏伟坐在椅子上,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绝望后的狰狞。
他知道,转型方案是假,夺权是真。
金山县的底子他最清楚,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新产业来。祁同伟这是在逼他死,是在给他下最后的通牒。
“转型?转个屁!”
马宏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祁同伟这是要赶尽杀绝!既然他不给我们活路,那就别怪我们鱼死网破!”
“老刘!”马宏伟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后排列席的、此时已经吓得发抖的金鑫化工刘金山。
“你不是说工人们听你的吗?你不是说要是没饭吃就会出乱子吗?”
“三天后,就是专题会。”
马宏伟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就让祁书记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乱子’!”
“回去告诉那些老板,不想坐牢的,不想倾家荡产的,这三天都给我动起来!把工人的情绪给我煽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我就不信,几千人围了县政府,他祁同伟还敢撤我的职?到时候为了平息事态,省里只能妥协!”
“马书记,这……这可是玩火啊!”刘金山吓得脸都白了。
“玩火?”马宏伟冷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火已经烧到眉毛了,还管他是什么火?”
“就算是火坑,我也要拉着他祁同伟一起跳!”
窗外,乌云压顶,一场比昨夜更猛烈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而在县政府大楼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常务副县长张正抱着那个有些破旧的公文包,看着散会的人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待黎明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