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庄”最深处的那个私密包厢,此刻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烟雾缭绕,仿佛失火现场。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甚至溢出来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空气中混合着烈酒、雪茄和一种名为“恐惧”的味道。
金山县委书记马宏伟坐在沙发的主位上,领带已经被扯下来扔在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泛红的脖子。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着半杯路易十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在他的周围,围坐着金山县的几个核心人物:金鑫化工董事长刘金山、蓝天焦化厂总经理赵大头,还有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刚,以及县公安局长陈强。
这几个人,就是金山县真正的“太上皇”,也是那个利益共同体的核心骨架。
“都哑巴了?说话啊!”
马宏伟猛地将酒杯砸在茶几上,“砰”的一声,溅出的酒液洒在了刘金山的裤子上,但刘金山连擦都没敢擦。
“三天!祁同伟就给了咱们三天!”
马宏伟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三天弄出一个转型方案?还得是那个什么‘绿色环保’的?这不是扯淡吗?咱们金山县除了煤和化工,还会干什么?去种地吗?去喝西北风吗?”
“他这是在逼宫!是在要咱们的命!”
刘金山哆嗦了一下,苦着脸说道:“马书记,实在不行……咱们就认怂吧?停产整顿一阵子,先把这尊大佛送走再说?”
“认怂?”
马宏伟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刘金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老刘,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这次不一样!祁同伟不是以前那些好糊弄的督察组!他连‘天网’数据都调出来了,连咱们晚上的用电量都监控到了!他这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
“你以为关了厂子就完事了?只要我不当这个县委书记,只要这层保护伞一破,你以前偷税漏税的事、违规排污的事、还有那个人命官司,全都得翻出来!”
“到时候,咱们谁也跑不了!全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是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谁也活不成。
“那……那咱们怎么办?”副县长李刚颤声问道,“祁同伟可是省委副书记,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马宏伟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颤抖着抽出一支烟,点燃。在烟雾的掩映下,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而阴毒。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但是,如果这胳膊上绑着几万斤的炸药呢?”
众人都愣住了。
马宏伟站起身,走到那一排监控屏幕前,指着山下那片庞大的工业区和更加庞大的工人生活区。
“祁同伟不是要搞‘休克疗法’吗?不是要逼咱们关厂吗?”
“好,那咱们就帮他一把。”
马宏伟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的话下去,明天一早,所有工厂,彻底停产!不仅停产,还要断水断电!连食堂都给我关了!”
“然后,你们去告诉工人们:省里来了大领导,说咱们金山的厂子全是非法的,都要拆除!而且——”
马宏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而且,省里说了,因为厂子违规,所以不仅没有安置费,连这几个月的工资也不发了!所有的钱都要拿去交罚款!”
“什么?!”刘金山吓得跳了起来,“马书记,这……这是造谣啊!要是工人们信了,那还不得炸锅?”
“就是要让他们炸锅!”
马宏伟厉声吼道。
“只有乱起来,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得惊天动地,闹得不可收拾,省里才会怕!祁同伟才会怕!”
“你们想一想,如果几千名、甚至上万名愤怒的工人,拿着铁锹、棍棒,冲进县政府,把专题会的现场给围了,高喊着‘要吃饭’、‘要活命’……”
“那种场面,他祁同伟敢下令镇压吗?一旦发生流血冲突,那就是特大政治事故!就算是省委书记沙瑞金也保不住他!”
“到时候,为了平息事态,为了维稳,省里只能妥协!只能求着咱们复工复产来安抚工人!”
“这就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听完马宏伟的计划,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惊呆了。
这是在玩火,是在拿几万工人的身家性命做赌注,去赌祁同伟不敢硬碰硬。
“陈局长,”马宏伟看向公安局长陈强,“到时候,你们公安的人,只许在外面拉警戒线,不许真的动手抓人。要是有人冲进来了,你们就装作拦不住。听懂了吗?”
陈强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在马宏伟阴冷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懂……懂了。”
“老刘,老赵,”马宏伟又看向那两个老板,“钱,别舍不得花。在工人里找几个‘刺头’,给他们塞大红包,让他们带头闹!喊口号!越激进越好!还要给我联系几家外地的媒体,甚至找几个网络大V,把稿子我都给你们拟好了——《汉东省暴力推行环保,金山县十万工人面临饥荒》!”
“我要让舆论的风暴,先在网上刮起来!”
“这就是咱们的‘背水一战’。赢了,金山还是咱们的金山;输了,大家一起死!”
马宏伟举起酒杯,一口将那半杯烈酒闷了下去,重重地把杯子摔在地上。
“干!”
“干!”
几个亡命徒被逼到了墙角,眼中的恐惧终于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凶光。
……
第二天,金山县的天空格外阴沉。
一种不安的气息,开始在各个工厂的车间和宿舍里蔓延。
“听说了吗?省里来的大官要把咱们厂子全拆了!”
“真的假的?那我以后去哪干活?”
“不仅拆厂,听说还要罚款!老板说了,账都被省里冻结了,咱们这半年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操!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我家孩子还要交学费呢!”
谣言像病毒一样,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传播。
金鑫化工的职工食堂门口,贴出了一张刺眼的《停业通知》:“因省委督察组要求,食堂即日起关闭,不再提供免费午餐。”
工人们端着空饭盒,看着紧闭的食堂大门,心里的火苗开始窜动。
就在这时,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此刻却拿着大喇叭的“工头”跳了出来。
“工友们!咱们累死累活干了一年,现在大官动动嘴皮子,就要砸咱们的饭碗!还要扣咱们的血汗钱!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明天上午,那个大官就在县政府开会!咱们去问问他,还要不要咱们老百姓活了?!走!去县政府讨个说法!”
“走!去讨说法!”
愤怒,在谎言的催化下,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洪流。
有人开始制作横幅,有人开始寻找棍棒,甚至有人搬出了用来封路的铁马。
整个金山县的工业区,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嘶鸣声。
……
金山县招待所,临时指挥中心。
这里的窗帘依然拉着,但房间里却亮如白昼。
几台大功率的军用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墙上的大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正在飞速滚动。
“祁书记,正如您所料。”
林峰指着屏幕上的热力图和舆情监测数据,向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汇报。
“‘天网’系统截获了大量的资金异常流动。今天上午,金鑫化工和蓝天焦化的财务账户,分批次提取了五百万现金。随后,这笔钱被分散到了几十个‘蛇头’手中。”
“同时,我们监控到,工业区内的社交群组里,谣言传播量呈现指数级上升。关键词集中在‘不发工资’、‘饿死’、‘省里逼迫’。”
“另外,”林峰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这是我们渗透进去的侦查员拍到的。他们在分发统一制作的白色头带和横幅。甚至……还在准备汽油瓶。”
林峰的声音变得严峻起来:“祁书记,这不是请愿,这是暴动。马宏伟这是要制造流血事件来逼您就范。”
“书记,既然证据确凿,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动手?”一旁的秘书焦急地问道,“只要抓了马宏伟和那几个头头,这事儿就散了。要是等到明天真的闹起来,几千人冲过来,咱们这几十号人根本挡不住啊!”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手里拿着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现在抓?”
祁同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抓,马宏伟会怎么说?他会说他是为了工人利益据理力争,结果被省委打击报复。他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情英雄’。”
“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工人,会因为领头的被抓而更加愤怒,甚至会觉得省里是真的心虚。”
“那……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他们冲?”
“不仅要让他们冲,还要让他们演完这出戏。”
祁同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马宏伟以为他在‘挟民意’,其实他是在玩火**。”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老百姓的智商,也低估了真相的力量。”
祁同伟转过身,下达了一连串令人意想不到的命令。
“林峰。”
“在!”
“第一,通知省公安厅特警总队,今晚秘密集结,潜伏在金山县城外五公里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城,不许暴露。”
“第二,让宣传部的同志做好准备。明天会议室里,我要搞全网直播。”
“第三,”祁同伟的目光变得深邃,“把张正的那份《转型方案》,印两万份。明天早上,在他们闹事之前,给我通过各种渠道——不管是无人机撒传单,还是手机短信推送,发到每一个工人的手里。”
“我要让工人们看看,省里到底是要砸他们的饭碗,还是要给他们换个金饭碗。”
“最后,”祁同伟指了指屏幕上马宏伟的那张照片。
“把昨晚他们在‘云顶山庄’密谋的录音,还有今天他们分发现金收买人心的视频,全部剪辑好。”
“马宏伟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不是想让媒体介入吗?”
“那我就成全他。”
“明天,我要在这个舞台上,当着全县人民的面,扒下他的画皮。”
“让大家看看,这个口口声声为了‘全县饭碗’的书记,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
这一夜,金山县注定无眠。
马宏伟在“云顶山庄”彻夜未眠,他在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那场能保住他乌纱帽的“暴风雨”。
工人们在宿舍里彻夜未眠,他们在恐惧和愤怒中磨刀霍霍,准备为了“生存”而战。
张正在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彻夜未眠,他在反复修改演讲稿,为了金山的未来而战。
而祁同伟,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这座在黑暗中躁动的县城,眼神如铁。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编织的网中。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祁同伟低声自语。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
很快,三天之期已到。
上午八点五十分,林城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变成了一片喧嚣的海洋。
正如祁同伟所预料的那样,也正如马宏伟所策划的那样,足足有三四千名身穿灰色工装的工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举着白色的横幅,上面用刺眼的红漆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
“反对暴力环保!反对砸碎饭碗!”
“省里不给活路,我们就自己找活路!”
人群中,几个拿着大喇叭的“工头”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每一次喊话,都会引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甚至盖过了广场上大树蝉鸣的声音,震得政府大楼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