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五分。
预定的开会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主位上依然空空如也。
如果是以往,大家早就开始交头接耳,互相递烟,甚至发牢骚了。但今天,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甚至连调整坐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岩台市环保局长吴连海缩了缩脖子,觉得那股冷风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吹。
他昨晚在溶洞口指挥倒药水,吹了一夜的山风,现在本就有些感冒,此刻更是忍不住想打喷嚏。
但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自己成为打破这份死寂的“出头鸟”。
坐在他对面的吕州市环保局长赵德江,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宿醉的后遗症正在折磨着他。
胃里翻江倒海,口干舌燥,那半杯冷水就在手边,他却不敢伸手去拿。
因为在这个极度安静的空间里,纸杯摩擦桌面的声音,听起来会像雷声一样响亮。
他只能不停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层往外冒,然后又被冷风吹干,粘腻得难受。
至于京州市的陈庆权,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一份镇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他那两根不停绞在一起的大拇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他在数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这种等待,比直接挨骂还要煎熬。就像是犯人被绑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却迟迟不肯落下。
九点十分。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声,而是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前一个脚步轻快急促,后一个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着鼓点,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会议室门口。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会议室里的八个人同时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全都站了起来。
门开了。
率先走进来的是林峰。他面无表情,怀里抱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档案袋。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记录席坐下,打开电脑,敲击了几下键盘。
紧接着,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一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瞬间扫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实质般的压迫感。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低下头,感觉像是被X光穿透了身体。
祁同伟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到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咕咚。”
这一声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放下杯子,祁同伟才像是刚刚发现站着的八个人一样,淡淡地开口:
“都站着干什么?显个子高吗?”
“坐。”
八个人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地拉开椅子坐下。但因为动作太急,又是一阵刺耳的桌椅摩擦声。
吴连海的手抖了一下,碰倒了面前的纸杯。
“啪。”
半杯冷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流到了他的裤子上。
吴连海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却发现没带纸巾。他只能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狼狈不堪。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冷漠。
“吴局长,很紧张?”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吴连海听来却像是惊雷。
“报……报告祁书记,没……有点冷,手抖,手抖。”吴连海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冷?”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看你不是冷,是心虚吧。”
说完,祁同伟不再理会吴连海,而是将身体向后一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林峰,把东西发给他们。”
“是。”
林峰站起身,打开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从中取出四份厚厚的、用红色文件夹装订好的材料,分别“啪、啪、啪、啪”地甩在四个城市的代表面前。
每一份文件的封面上,都印着两个醒目的黑体大字:《监测报告》。
而在右下角,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汉东省“天网”数据中心(绝密)。
“打开看看吧。”
祁同伟敲了敲桌子。
“这是省委送给你们的见面礼。也是你们昨晚‘辛勤工作’的成果。”
几位局长颤抖着手翻开文件。
只看了第一页,岩台市的吴连海就差点晕过去。
那一页上,是一张高清的卫星红外遥感图。
图片上,岩台市西郊的那个溶洞口,被标注成了一团诡异的亮白色。旁边的文字说明触目惊心:
【监测时间:昨夜23:45分。监测事件:岩台市西郊溶洞口出现大量化学中和剂注入反应。经光谱分析,成分为工业除臭剂及强碱掩蔽剂。判定等级:恶意隐瞒。】
“吴连海。”
祁同伟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昨晚在山上吹了一夜的风,把那些香精往溶洞里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挺聪明?是不是觉得这味儿盖住了,我就闻不到了?”
吴连海“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祁书记……我……我……”
“别急着解释。”
祁同伟的目光瞬间平移,锁定了坐在对面的吕州环保局长赵德江。
“还有你,赵局长。”
“昨晚的茅台好喝吗?五十三度的飞天,压得住你心里的惊吗?”
赵德江翻开自己面前的那份报告。
第一页上,赫然是他昨晚在酒桌上的照片,甚至连他拍着肚皮说“金山是没娘的孩子,吕州是长子”的那句话,都被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
赵德江手中的报告“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还有京州的陈局长。”
祁同伟最后看向那个一直强装镇定的陈庆权。
“你说灯下黑?你说老虎不吃窝边草?”
“你翻开第十页看看。你所谓的‘数据修饰’,在天网的原始数据面前,连遮羞布都算不上。”
陈庆权的手指僵硬地翻到第十页。上面是两组数据的对比图:一组是他上报的“修饰后”数据,平滑而完美;另一组是原始监测数据,峰值高得吓人。
“各位。”
祁同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俯视着这一群已经崩溃的猎物。
“我昨天就说了,让你们带着数据来,带着问题来。”
“既然你们带来的都是假数据,带来的都是为了糊弄我的‘小聪明’……”
“那好。”
祁同伟猛地抓起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桌子中央。
“砰!”
这声巨响,彻底震碎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侥幸。
“那今天这个会,咱们就换个开法。”
“咱们不谈工作,咱们谈谈——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