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那一声巨响彻底抽干了。
那一沓厚厚的监测报告,就像是一块墓碑,重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岩台市环保局长吴连海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被他捏皱了的文件,眼神涣散。
“怎么?吴局长,地上凉快?”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并没有看他,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刚才因为拍桌子而沾上的一点灰尘。
“既然起不来,那就别起来了。坐在地上听,也许脑子能清醒点。”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林峰,放视频。”
“是。”
林峰按下回车键。
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画面并非是普通的彩色监控,而是一种诡异的黑白红外热成像。拍摄角度是高空俯瞰,时间显示是昨晚23点45分。
地点:岩台市西郊风景区后山坳。
画面中,郁郁葱葱的植被掩盖下,竟然藏着几十个散发着高热量的亮斑。那是正在偷偷生产的小造纸厂。
更触目惊心的是,这些工厂并没有常规的排污管道,而是将一根根粗大的管子,直接通向了山体深处的一个巨大黑洞——那是一个天然的喀斯特溶洞。
视频继续播放。
镜头拉近,切换到了溶洞口。只见几辆没有任何牌照的罐车正在往洞里加注液体。
随着液体的注入,溶洞口原本冒出的热气迅速变淡,最终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啪。”
林峰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几辆正在“投毒”的罐车上。
“这就是你们岩台市引以为傲的‘生态旅游城市’?”
祁同伟指着屏幕,目光如刀,直刺坐在吴连海旁边的岩台市分管副市长——周志强。
周志强的脸色比地上的吴连海好不到哪去,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领口,衬衫已经湿透了。
“祁书记……这……这些小造纸厂藏得太深了,在山沟沟里,我们平时巡查确实有疏漏……”周志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颤抖,“至于那个倒药水的事,我……我真不知道啊!这肯定是企业私自干的!”
“不知道?”
祁同伟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资金流向表。
“周副市长,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只知道看那个所谓的‘空气质量优良率’,只知道看市区的绿化带修得漂不漂亮。”
“但是,吴连海知道。”
祁同伟低头看向地上的吴连海。
“吴局长,这几车高浓度的化学掩蔽剂,采购单上可是盖着你们环保局下属环卫公司的公章。这笔钱,走的是‘环境治理专项经费’。”
“拿着国家的钱,买药水去掩盖污染,去欺骗省委,去糊弄天网!”
“吴连海,你这不仅仅是懒政,你这是诈骗!是犯罪!”
吴连海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
“祁书记!我错了!我也是没办法啊!”吴连海带着哭腔喊道,“市里给我的指标太高了!既要GDP增长,又要环保达标。那些造纸厂都是当地乡镇的纳税大户,关了它们,乡镇财政就瘫痪了!我只能……只能想办法把数据做平……”
“闭嘴!”
祁同伟猛地一拍扶手。
“做平数据?你那是把良心给做平了!”
祁同伟站起身,指着屏幕上那个黑黝黝的溶洞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痛心。
“各位,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喀斯特地貌的溶洞!下面连通的是岩台市的地下水系!是几百万人的饮用水源!”
“你们把那些含有重金属、强酸强碱的造纸废水,直接排进地下暗河!这叫什么?”
“这叫往老百姓的井里投毒!”
“你们把岩台市的面子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还要申请什么‘国家级卫生城市’。可里子呢?里子早就烂透了!”
“这就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祁同伟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周志强和吴连海头都抬不起来。
在座的其他几个城市的局长,此刻也是心惊肉跳。他们原本以为岩台只是普通的偷排,没想到竟然玩得这么大,直接搞地下水污染。这可是断子绝孙的罪孽啊!
“周志强。”祁同伟突然点了副市长的名。
“在……在!”周志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你是分管副市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灯下黑’,你是真瞎,还是装瞎?”
“我……”周志强语塞。
“不管你是真瞎还是装瞎,岩台市的环保工作搞成这样,你这个分管领导,难辞其咎。”
祁同伟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
“林峰,记录省委决定。”
林峰立刻挺直腰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第一,建议岩台市委,即刻免去吴连海岩台市环保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鉴于其涉嫌滥用职权、破坏环境资源罪,移交省纪委监委和省公安厅联合办案,立刻双规!”
“第二,岩台市副市长周志强,对辖区内重大环境污染问题负有领导责任,涉嫌失职渎职。即刻停职检查,由省纪委介入调查!”
“第三,责令岩台市委市政府,三天之内,必须封死所有非法排污口,对地下水质进行全面检测。那个溶洞里的毒水,就是抽干了、喝下去,也得给我清理干净!”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四名身穿深色制服的省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吴连海和周志强身边。
“吴连海,周志强,请跟我们走一趟。”
吴连海已经彻底瘫软,是被两名工作人员像拖死狗一样架出去的。他的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而周志强则面如死灰,步履踉跄,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砰。”
大门再次关上。
会议室里原本的八个人,瞬间只剩下了六个。
空荡荡的椅子,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权力的无情和规则的残酷。
祁同伟重新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空位,缓缓落在了对面早已汗流浃背的吕州市环保局长赵德江身上。
“岩台的遮羞布,我扯下来了。”
祁同伟淡淡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接下来,轮到谁了?”
“是咱们的‘长子’吕州吗?”
赵德江浑身一激灵,手中的纸杯终于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