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女儿安排人做的。”
姜韫没有隐瞒,坦然应下。
她这般坦荡,倒让姜砚山一时无言。
姜韫淡淡开口,“父亲,若女儿不这么做,那么今日钦天监所言天谴之事,便会真的落到四殿下身上。”
一人吐血或可解释为天谴,要有多人吐血,那便是人为了。
姜砚山没想到女儿胆大到这般地步,如此一步险棋,竟被她生生利用扭转了局面。
“所以你早就知晓,圣上会只带只我和安平郡王进太庙?”姜砚山问道。
姜韫自然知晓,不过此事她不能应。
“父亲想多了,女儿并非神通,怎么会知道圣上的心思呢?”姜韫解释道,“不过女儿知道圣上信任父亲,若是长明灯真出了什么事,圣上会更愿意相信父亲的解释。”
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要父亲点明蓬砂一事的原因。
旁人或许会被圣上怀疑意图,可一个为国鞠躬尽瘁的忠臣,怎么会有旁的心思呢?
姜砚山默然。
女儿说不了解圣上的想法,可她的所作所为,皆避开了圣上的猜忌,步步迎合圣上的心意,令他都不得不心惊。
“那被药水浸过的贡香......你也知晓?”姜砚山又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
姜砚山哑然。
所以女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阻止这场闹剧的想法,而是利用三皇子和戚家的安排,反将二者的阴谋暴露于人前,让他们自食恶果、玩火**!
若不是他提前知晓一些实情,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这看似意料之外的破局之法,竟是女儿精心布置的结果......
姜砚山看着眼前的女儿,第一次产生了陌生之感。
“那今日的大风,也在你的意料之中?”问出这句话,姜砚山自己都觉得荒谬。
风乃天象,即便是钦天监,也只能推测出有风,而无法断定起风的准确时辰,韫韫怎么会知晓?
他真是疯了。
姜韫莞尔,“父亲已有答案了,不是么?”
姜砚山沉默许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在宫中安排此事,是因为背后有那位‘盟友’的帮助......对么?”
姜韫没有否认,“是。”
姜砚山明白,若是没有那位“盟友”的帮助,女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将手伸进宫里去。
只是这位“盟友”......
戚家重权在握,才能在皇宫中安插进自己的人,能达到戚家这般地位的人......难道是四皇子?还是宋家?
姜砚山思来想去,却始终猜不到这位“盟友”究竟是何人。
姜韫将棋子收好,温声开口,“父亲,再来一局?”
姜砚山收拢思绪,正了正神色,“再来,这一局父亲定能赢你。”
姜韫挑眉,“那可不一定。”
姜砚山捻起棋子,看着女儿有些不方便地右手,忽然“砰”一声将棋子重重落下。
姜韫抬头,又怎么了?
姜砚山满脸怒色,“一想到你被刺客挟持我就生气!”
“裴聿徊不是号称武功高强?怎么连个刺客都打不过!抓不住刺客就算了,竟然连个女子都护不住,真是没有的废物!”
听到裴聿徊被父亲骂“废物”,姜韫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
“或许......是晟王殿下顾及着我,才不好同刺客动手......”姜韫解释道。
“韫韫你不用帮他说话!”姜砚山怒气冲冲,“你可是因为他失责才受的伤,他竟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实在过分!”
说着,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
“算了,他不找我们正好!反正跟这种人牵扯上,定是没有好事!以后还是离他远些,莫要被他染上晦气......”
姜砚山怒意难平。
姜韫闻言,双眸微垂,敛下眼底的淡淡笑意。
父亲这想法,怕是不可能实现了......
——
日暮西沉,天色暗沉沉压了下来。
偌大的寝宫内昏暗压抑,往日灯火通明的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明明灭灭跳动着。
墙角几座鎏金瑞兽的炭盆烧得正旺,殿内暖意烘然,却无多余的宫人,只有王公公候在一旁。
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御膳,可惠殇帝却不曾动过一口,只是捏着酒杯闷头喝酒。
灯火映照下,惠殇帝的身影拉的很长,竟透出几分孤单寂寥之意。
王公公担心圣上的龙体,又想到今日发生那么多事,圣上心中定是郁郁不佳,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王公公眼看着圣上露出几分醉态,上前正欲开口劝阻,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
“晟王殿下到——”
王公公松了一口气,躬身退到一旁。
裴聿徊来到殿中的时候,就见惠殇帝靠在桌边低头喝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扫了一眼对面的王公公,王公公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他进来,惠殇帝饮下杯中酒,向他招了招手,“小五来了......过来坐。”
裴聿徊上前,在隔着惠殇帝两个位子的椅子上坐下,漠然看着惠殇帝又倒了一杯酒。
王公公愣了愣,顿时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竟然奢望晟王殿下帮着劝说......
“刺客一事,有眉目了?”惠殇帝捏着酒杯慢慢晃着。
裴聿徊点了下头,“季晁带禁军在南郊河中发现了刺客的尸体,对方中箭后跳崖,失血过多身亡。”
“季晁验过刺客的身份了?”惠殇帝随口问道。
“是,的确是北朔国刺客无疑,只是对方进宫时用人皮面具做伪装。”裴聿徊回道。
惠殇帝看着手里酒杯,喃喃出声,“这皇宫的守卫,真是越来越松散了......”
裴聿徊沉默。
抬手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惠殇帝放下酒杯,语气带了几分寒意:
“既然季晁无用,便革了吧。”
裴聿徊淡淡应下,“臣遵旨。”
一旁的王公公听得心惊,不过是混进个刺客,这禁军提督的位子便被抹了去......要怪,就只能怪季晁倒霉,在今日这种日子闹出事端。
殿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惠殇帝摩挲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双眼望着虚空微微出神。
良久,他轻声低喃:
“若是太子还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