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叶清寒心中漾开一圈微澜。“看到了一点……路？”她重复着，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疲惫却隐现异芒的眼眸中读出更多信息。
“嗯……”林枫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头颅，目光投向周围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脚下缓慢流淌的“泥沼”。“这里的‘流动’……有‘势’。”他声音断续，似乎在用残存的精力，组织着那些刚刚在意识深处体悟到的、玄奥难言的认知，“不是混乱……是沉降，归寂的‘势’……我们，在‘浅滩’。”
叶清寒修为见识皆是不凡，虽无法像林枫那样直接感知法则层面的“势”，但结合自身对环境的细微体察与林枫的提示，她立刻明白了大概：“林道友是说，这片区域看似死寂无序，实则万物残骸与法则碎片，都在朝着某个更深、更‘下游’的方向缓慢沉降、汇聚？”
“是……”林枫轻轻闭了一下眼，眉心那点银灰色痕迹随着他的意念微微发热，“‘道种’……能与这‘势’……产生微弱共鸣。它告诉我……向下，核心方向……但，极度危险。”
向下，既是“归墟沉降之河”的主流方向，也意味着更接近那吞噬万物的终极虚无核心。那里可能存在更古老、更凝练的“沉积层”，或许蕴含着“归墟”更深的秘密，但也必然是消解之力更强、环境更险恶的绝地。
“向上呢？或者横向寻找？”叶清寒提出更稳妥的思路。他们是被“往生涧”的时空乱流卷下来的，理论上应该存在回到上层裂隙（哪怕仍是危险重重）的可能。
林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动那微弱的“道种”感知去感应。片刻后，他微微摇头，动作牵动伤势，让他眉头紧蹙：“上方……‘势’混乱，断流，崩塌的痕迹很重……我们落下的通道，恐怕已经彻底湮灭在‘归墟’的自愈或后续崩塌中了。横向……无边无际，‘浅滩’范围极大，感知模糊，生机……近乎无。”
他的判断基于“道种”对“归墟”环境“势”的初步感应，虽不精确，但叶清寒知道，在这种地方，这种玄妙的感应往往比盲目的探索更可靠。向上归路已断，横向渺茫，似乎只剩下……向下这一条，明知危险，却可能是唯一蕴含变数的方向。
“你的身体……”叶清寒看着林枫几乎无法动弹的样子，忧心忡忡。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向下探索，就是维持现状都岌岌可危。
“需要时间……”林枫低声道，“‘道种’在缓慢修复，反哺肉身……但很慢。而且，需要……适应这里的‘气息’。”
他说着，尝试着主动引导眉心那点“道种”雏形，不再仅仅是被动吸收，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小心地，从周围冰冷的“归墟”环境中，汲取一丝丝稀薄的、相对“平和”的虚无法则气息，配合体内残存的那点“归真星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及“道种”本身散发的奇异光晕，开始尝试修复最致命的几处经脉裂痕和丹田的破损。
这个过程异常痛苦且缓慢。每一次引导外界的“归墟”气息入体，都像是有冰冷的刀片在刮擦灵魂和经脉，即便有“道种”居中调和、有心火余烬净化，那种与自身秩序根基截然相反的“虚无”与“消解”意蕴，依旧带来巨大的排斥与痛苦。林枫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但效果也是显着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淡银灰色泽的“新生真元”，开始在那几处被重点修复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滋生、流转。这真元性质奇特，既有“万法归星”的秩序与星辰意蕴（极淡），又带着一丝“归墟”的虚无与沉寂特性，还有“归真”道韵的包容与平衡，以及“渊息”的深沉。它修复伤势的速度很慢，却异常“坚韧”，仿佛能与周围环境达成某种微妙的“共存”，修复的同时也在被动地适应着“归墟”的侵蚀。
叶清寒在一旁紧张地护法，同时也在抓紧时间调息自身。她发现，林枫在运功时，周身那淡淡的银灰色光晕会略微扩散，将她所在的一小片区域也笼罩进去。在这光晕范围内，来自环境的消解压力竟然真的减轻了一丝！虽然对她自身伤势恢复帮助不大，但至少减少了持续性的消耗。
这让她更加确信，林枫所悟的“道种”，非同小可。它不仅是他个人的求生契机，或许也是他们两人能否在这绝地中坚持下去的关键。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逝。
林枫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那种痛苦而缓慢的修复与适应中，偶尔会短暂清醒，与叶清寒交流几句。叶清寒则将大部分精力用于警戒和调息，同时仔细清理出这片岩石高地相对安全的一角，并将林枫挪到更避风（虽然并无风，但能量流动的微弱扰动同样有侵蚀性）的位置。
在这期间，他们也目睹了几次“沉积带”中发生的“自然现象”。一次是远处黑暗中，一大片“泥沼”突然加速流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旋涡，将几块较大的残骸碎片卷入深处；另一次是上方极高处，隐约有黯淡的流光一闪而逝，仿佛是上层“往生涧”还未完全平息的时空乱流残余，但距离他们极其遥远，且很快被黑暗吞噬。这些现象都提醒着他们，此地绝非安宁之所。
约莫相当于外界三四日光景（在此地只能凭感觉估算），林枫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看得见的改善。他不再需要叶清寒搀扶就能勉强坐起，体内那点新生的、奇异的真元虽然总量依旧微乎其微，却已能缓慢自主循环，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运转，并持续修复着次要的伤势。眉心那点银灰色痕迹颜色变得更加凝实，不再闪烁不定。
最重要的是，他对周围“归墟”环境的“感知”与“适应性”明显增强。现在即使不刻意运功，他也能清晰“感觉”到脚下这块岩石高地深处残留的那一丝古老而顽抗的“秩序余韵”（正是这丝余韵让此地相对稳固），能大致分辨出周围“泥沼”流动的缓急和可能存在的暗流，甚至能隐约“听”到那宏大“沉降之河”在更深处传来的、无声却震撼灵魂的“流淌”之声。
这一日，林枫结束了又一轮运功调息，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中，旋涡缓缓流转，虽远未恢复神采，却多了几分沉静的深邃。他看向一直守在身旁的叶清寒，轻声道：“叶仙子，我恢复了些许行动之力。此地不宜久留，这‘岩石孤岛’的古老气息正在被持续消解，迟早会完全崩解沉没。我们……该动身了。”
叶清寒没有反对。她也感觉到了脚下岩石传来的、极其缓慢却无法逆转的“软化”趋势。“向下？”她确认道。
“向下。”林枫点头，目光投向下方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黑暗，“顺着‘沉降之势’的主方向。我的‘道种’能提供模糊指引，规避一些明显的‘险滩’和‘暗涡’。但前路如何，我亦不知。”
这无异于一场以生命为注的豪赌。但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两人简单准备。叶清寒将最后一点能用的丹药和灵石（在此地灵石逸散极快，效用大减）妥善收好，又用冰属性真元配合林枫那微弱的奇异真元，在两人身周凝聚了一层薄薄的、兼具隔绝不纯死气与微弱防护作用的混合光罩。
林枫则集中精神，全力催动眉心“道种”。那银灰色的痕迹微微发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他独特道韵气息的感知波纹，如同涟漪般向下方扩散开去，与“归墟”环境的“沉降之势”尝试共鸣，反馈回模糊的环境信息——哪里“流势”相对平缓可借力，哪里可能存在较大的稳固“礁石”可供短暂歇脚，哪里“消解之力”异常活跃需要避开……
这感知范围有限，且十分消耗心神，但已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导航仪”。
“走。”
林枫低喝一声，与叶清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身，从那岩石高地的边缘跃下，落入下方缓慢流淌的灰黑色“泥沼”上空。
并非直接坠入“泥沼”，而是林枫勉力引导着那点新生真元，配合“道种”对环境“势”的微妙影响，让两人如同两片轻盈的落叶，顺着“沉降之势”的流向，在距离“泥沼”表面数尺的高度，开始向下滑翔。
这种方式速度不快，却最大限度减少了与“泥沼”的直接接触（消解之力最强），也节省了自身力量的消耗。叶清寒则负责微调方向，并用剑气偶尔击散前方偶尔凝聚的、过于浓稠的负面能量团。
起初一段路程相对平稳。周围是千篇一律的灰暗与死寂，只有“泥沼”无声流淌。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半埋在“泥沼”中的巨大残骸阴影，有建筑的飞檐斗拱，有不知名巨兽的狰狞骨刺，有断裂的山峰，甚至还有半截破损严重的、风格奇古的飞舟船舷……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黑色沉积物，了无生机，如同沉没在时间坟墓中的文明墓碑。
林枫的“道种”指引着他们避开了几处“泥沼”突然加深、吸力变强的“陷坑”，也绕开了一片弥漫着七彩斑斓、却带着诡异甜腻腐朽气息的奇异“雾气区”（那可能是某种剧毒或致幻的法则碎片凝聚体）。
但随着不断下潜，环境压力明显增大。那种无处不在的消解之力变得更加粘稠、更具侵略性，即使有混合光罩和“道种”的微弱调和，两人也感觉真元（林枫是那点新生真元）的消耗速度在加快。周围的黑暗也更加纯粹，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冻结、吸走。
“前方……左侧，有较大的‘礁石’……气息相对稳固……”林枫的声音带着疲惫响起，他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维持“道种”感知的消耗远超预期。
叶清寒立刻调整方向，果然，在左前方约百丈外，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片更加浓重的阴影。靠近之后，发现那竟然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小型的宫殿式建筑的顶部！虽然大部分埋于“泥沼”，但露出的飞檐、瓦当乃至部分雕花窗棂，都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建筑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在“归墟”侵蚀下竟还能保持形状，显然非凡。
两人降落在宫殿倾斜的屋顶上，踩在冰冷坚硬的瓦片上，暂时松了口气。此地消解之力似乎被这奇异的建筑材料抵挡了大部分，让他们压力一轻。
叶清寒谨慎地探查了一下，发现屋顶有一处破损的洞口，通往建筑内部。内部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要进去看看吗？”叶清寒问。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甚至……万一有残存的、未被完全消解的器物或信息？
林枫喘息片刻，眉心“道种”微微感应，并未察觉到此建筑内部有特别强烈的危险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万古死寂的气息。
“小心为上……看一眼。”他决定道。在这绝地，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或资源都值得冒险查探。
叶清寒点头，指尖凝聚一点冰晶微光作为照明，当先从那破损的洞口飘身而入，林枫紧随其后。
宫殿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破败。大部分摆设装饰早已化为尘埃，只有少数几根巨大的支柱和墙壁上一些特殊的金属饰物还残留着形状，但也蒙着厚厚的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虚无的味道。
大殿中央，似乎原本有一座高台或祭坛，如今也已坍塌大半。叶清寒的冰晶微光照亮废墟一角，忽然，她目光一凝。
只见在坍塌的乱石缝隙中，半掩着一具……盘坐的骨骸！
骨骸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白色，在冰晶微光下流转着极淡的温润光泽，竟似乎能抵抗此地的侵蚀消解！骨骸身上，还套着一件破烂不堪、却隐约能看出原本华美纹路的古老道袍。
而在骨骸盘坐的双膝之前，似乎用最后的力气，以指力在身下那坚硬的、同样材质特殊的殿砖上，刻下了一行模糊扭曲、却依旧能辨认的古字。
叶清寒与林枫靠近，冰晶微光照亮那行古字。
字迹深陷入砖石，笔画间仿佛残留着刻写者最后一抹不甘与了悟的执念：
“历劫八百载，终入墟海眼。前路已绝，道尽于此。后来者鉴：墟非终焉，寂中有变。真灵不昧，或见归途。”
墟海眼？这难道就是这片“归墟裂隙”更深处、更核心区域的称谓？这位坐化于此的前辈，似乎也走到了类似他们此刻的绝境，认为“前路已绝”。
但后面两句，却让林枫和叶清寒心神剧震！
“墟非终焉，寂中有变。真灵不昧，或见归途。”
这位不知多少年前陨落于此的前辈大能，在生命的最后，留下的竟然不是绝望的诅咒，而是一线……渺茫的希望暗示？
墟，不是绝对的终点？死寂之中，蕴含着变化？保持真灵不昧（这与林枫的“心火”和“道种”护持真我何其相似！），或许……能见到归途？
林枫死死盯着那行古字，眉心“道种”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与这骨骸残留的微弱气息，以及字迹中蕴含的那丝最后的了悟意念，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共鸣！
他仿佛看到，这位前辈在生命最后时刻，同样面对无边归墟，或许也曾尝试过无数方法，最终在绝望中，于死寂深处，窥见了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变化”的可能性！
这印证了他“道种”萌芽时对“秩序与混乱”、“生灭转化”的模糊感悟！这不是孤例！在这被视为万物终焉之地的“归墟”深处，似乎真的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颠覆性的秘密！
“叶仙子，”林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着那骨骸和古字，“我们……或许，真的找对方向了。”
死寂的微光，不仅来自林枫新生的“道种”，此刻，更来自这万古之前先行者用生命留下的、谜语般的指引。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这具骨骸和这行字，如同黑暗中的第一座灯塔，微弱，却真实地指明了，在这绝对的“终焉”之中，确实存在着“变”与“归”的……一线天机！
(第五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