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古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心头。万古死寂的归墟深处,竟有先行者留下如此遗言,这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动地、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墟非终焉,寂中有变。真灵不昧,或见归途。”
林枫反复咀嚼着这十六个字,眉心银灰色的“道种”印记微微发热,与那玉白骨殖残留的极淡气息,以及字迹中凝固的最后意念,持续产生着奇异的共鸣。共鸣中,他仿佛能模糊感受到那位前辈坐化前,面对无边墟海时,那份由极致的绝望转向某种超脱般了悟的心境蜕变——不是认命,而是在绝对的死寂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某种颠覆性的“规则”或“状态”。
“这位前辈……修为恐怕远超化神,甚至更高。”叶清寒仔细探查了那玉白骨殖和周围环境,声音凝重,“骨殖能历经漫长岁月、在此地消解之力下依旧保持玉泽,生前体魄与道基之强,难以想象。他所穿道袍的残纹,与我寒月剑宗古籍中记载的、数万年前某个已覆灭的古老炼器大宗的徽记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古奥。”
数万年前,甚至更久远时代的修士,也坠入了这“归墟裂隙”,并走到了他们现在所处的深度,最终坐化于此。这既说明“归墟”吞噬万物并非虚言,古今不知多少强者埋骨于此,也暗示着,“墟海眼”深处,或许真的存在着某种……能吸引绝世强者前赴后继,甚至不惜陨落也要探寻的秘密。
林枫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骨骸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无论如何,这位先行者留下的信息,对他们而言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神念(极其微弱,混合了“道种”感知)探向骨骸,尤其是那刻字的指尖和盘坐的姿势,试图捕捉更多残留的信息。
神念触及骨骸的瞬间,一股冰凉、沧桑、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纯净”感的气息反馈回来。没有残魂,没有执念,只有最精纯的、被“归墟”环境淬炼到极致的骸骨本身,以及那刻字动作留下的、近乎“道痕”的微弱印记。
通过“道种”的解析,林枫隐约“读”到了一些碎片画面:无尽灰暗与消解……孤独的挣扎与探索……力量枯竭,前路断绝……在最后时刻,于绝对的静寂中,神魂似乎与某种宏大、冰冷、缓慢的“脉动”同步……窥见了一片难以言喻的、仿佛由纯粹“虚无”与“混乱”法则构成的、不断生灭变化的“光海”或“涡旋”……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坠落与意识的涣散,只来得及留下最后的警示与渺茫的希望……
画面支离破碎,且带着强烈的、属于“归墟”本身的扭曲感,但核心信息与那十六字遗言吻合:死寂深处,有“变”;真灵不昧,或可寻“归”。
“他提到的‘墟海眼’,应该就是我们感知到的‘沉降之河’最终汇聚之地,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关键的‘节点’或‘入口’。”林枫收回神念,脸色更加苍白,分析道,“那里是消解之力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根据这位前辈的体悟,‘寂中有变’,那里可能也是‘变化’发生之地,是绝境中唯一的‘破局’点。”
叶清寒沉吟:“‘真灵不昧’……这似乎与林道友你凝聚‘道种’,以心火守护本我真灵,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要在此地生存乃至寻找出路,坚守自我意识,不被‘归墟’的死寂与虚无彻底同化,是首要前提。”
“不仅如此,”林枫眼中银灰色旋涡流转,“‘真灵不昧’或许还意味着,要以自身真灵为‘灯’、‘道种’为‘引’,主动去感知、理解,甚至……有限度地融入那种‘死寂中的变化’,才有可能发现那所谓的‘归途’。”这无疑比单纯坚守更加危险,需要走钢丝般的精妙平衡。
两人在这座古老残殿中又搜寻了一番,可惜再未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物品或信息。宫殿的主体结构虽然奇异,能抵抗消解,但其内部的一切,包括可能的传承、法器、典籍,都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被“归墟”化为虚无。只有这具玉白骨殖和那行字,因为其材质特殊和前辈最后凝聚的道韵,才得以留存。
这更凸显了那十六字遗言的珍贵。
“我们需要继续向下,前往‘墟海眼’。”林枫做出了决定,语气坚定。尽管前路凶险,但留在此地也只是慢性死亡,且这位前辈的遗言给了他们一个明确(尽管极其模糊)的目标和一丝理论上的希望。
叶清寒没有异议。她再次检查了两人状态,林枫经过刚才的探查消耗不小,需要短暂调息。她也趁机将最后一点能补充元气的资源做了分配。
半个时辰后,两人状态稍复,准备离开这暂时的庇护所。
临行前,林枫再次对那玉白骨殖躬身一礼:“前辈指引,晚辈铭记。若真有‘归途’,必不负此缘。”
叶清寒亦郑重行礼。
随即,两人离开残殿,重新没入下方无边的灰暗与“泥沼”之中。
有了那十六字遗言的指引和残殿中获得的模糊信息,林枫催动“道种”感知时,似乎多了一分底气,也多了一分明确的方向感。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感知环境“势”的流向以规避危险,而是开始尝试,将自身那微弱的、新生的真元与“道种”波动,调整到与那位前辈遗言中透露出的、对“寂中之变”的感悟相近的频率。
这尝试极其大胆且困难。稍有不慎,就可能让自己的真灵与“道种”过于贴近“归墟”的混乱本质,加速同化。林枫只能如履薄冰,一点点试探。
效果是显着的,也是可怕的。
显着在于,他对下方环境“沉降之势”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宏大“脉动”的边缘——那是一种比“泥沼”流动更加深沉、更加缓慢、仿佛来自世界底层法则本身的律动,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吞噬一切的“活性”。顺着这“脉动”的指引,他们前行的路径似乎更“顺”了,消耗也略微降低。
可怕在于,随着感知加深,林枫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主动将灵魂沉入一片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虚无之海”。那“脉动”每一次隐约的传来,都让他心神摇曳,意识有被拖拽、稀释的感觉。眉心“道种”印记光芒急促闪烁,内部的银白光心(心火余烬)炽烈燃烧,不断净化着随之而来的、更加精纯也更加危险的混乱与虚无信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沌与空洞。
叶清寒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见他如此,心中担忧更甚,却知此刻无法打断,只能更加警惕地护在他身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下潜的过程变得更加“顺利”,却也更加诡异。周围的“泥沼”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近乎纯黑,流动的速度却仿佛变慢了,如同粘稠的沥青。消解之力无声无息,却如附骨之疽,持续侵蚀着他们薄弱的防护。沿途所见,那些巨大的残骸更加稀少,但偶尔出现的,体积都大得惊人,如同一座座沉没的山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死寂气息。
他们还遇到了一次险情。一处看似平静的“泥沼”区域,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喷发”出一股灰黑色的、夹杂着细碎法则碎片(呈现出扭曲光斑形态)的“气流”。这“气流”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呈现出微弱的褶皱和撕裂感。若非林枫提前半息通过“道种”感知到下方“脉动”的异常扰动,两人险之又险地横向避开,只怕瞬间就会被那“气流”裹挟、撕碎或加速消解。
这次经历让两人更加认识到“墟海眼”附近的凶险,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致命。
又不知下潜了多深,周围环境的压力已经大到让叶清寒都感到呼吸凝滞、真元运转艰涩的程度。林枫的状态则更加奇怪,他时而闭目,完全依靠“道种”与那深层“脉动”的共鸣指引方向,时而又猛地睁开眼,银灰色的眼眸中旋涡狂转,死死盯着下方的某片黑暗,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停下。”林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
叶清寒立刻止住身形,冰晶真元凝聚,戒备四周。
他们此刻悬浮在一片相对空旷的黑暗虚空(下方仍是深不见底的“泥沼”深渊)。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枫眉心“道种”印记的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急促闪烁,而是散发出一种近乎恒定的、微弱的银灰色辉光,与他眼眸深处的光芒遥相呼应。他伸出手指,指向那片黑暗:“那里……‘脉动’的源头之一……不,是‘节点’……很混乱,很……庞大。”
叶清寒极目望去,最初什么也看不见。但当她凝聚目力,并尝试以神识(在此地神识被极大压制)辅以冰心剑意去感知时,渐渐地,一片模糊的、扭曲的、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景象”,缓缓在她意识中勾勒出来。
那似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由最纯粹的灰黑色(接近绝对的黑)与无数细碎、黯淡、扭曲的彩色光斑(法则碎片最后的辉光?)混合构成的……庞大“涡旋”!
这“涡旋”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能量与法则的宏观呈现。它占据了下方视野的绝大部分,缓缓转动着,每一次转动,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与消解之意。那宏大而冰冷的“脉动”,正是源自这“涡旋”的核心!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水流旋涡”,更像是一个存在于概念层面的、吞噬一切“秩序”与“存在”、将其碾磨分解为最原始“虚无”与“混乱”法则基态的……终极“磨盘”!
“这就是……‘墟海眼’?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海眼’?”叶清寒声音发紧。仅仅是远远感知,那“涡旋”散发出的气息,就让她感到自身道基都在轻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被吸引、剥离、碾碎。
“应该是……”林枫喃喃道,他的“道种”此刻与那“涡旋”的“脉动”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既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那是秩序对终焉的恐惧),又感到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到“母体”般的微弱“亲切感”(那是“道种”中融合的“归墟”法则部分带来的扭曲感知)。“那位前辈看到的‘寂中之变’……‘光海’或‘涡旋’……应该就是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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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希望在哪里?“归途”在哪里?眼前这吞噬一切的终极“磨盘”,怎么看都像是万物终点,哪有什么“变化”和“归途”可言?
“我们……要靠近吗?”叶清寒问。靠近这“墟海眼”,无疑是找死。但不靠近,又如何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变”与“归”?
林枫沉默着,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庞大的、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涡旋,眉心“道种”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解析、感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这极致的压力与恐惧下,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突然,林枫的目光猛地一凝!
就在那庞大“涡旋”的边缘,某一片区域,在灰黑色与扭曲光斑的交织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不同于周围死寂与混乱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极其细微,如同黑夜中的一粒萤火,而且出现得毫无规律,眨眼间就被涡旋的灰黑与混乱吞没。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当它出现的瞬间,林枫的“道种”产生了强烈的、指向性的共鸣与悸动!
那不是“归墟”本身的色彩,那是……秩序的光芒!是类似星辰、净化、或者某种高度凝聚的“真灵”之光!
“那里!”林枫几乎是低吼出来,手指死死指向刚才银白光芒一闪而逝的方位,“有东西!不是‘归墟’本身的东西!在涡旋的边缘,随着它的转动,时隐时现!”
叶清寒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所有感知力看向那个方向。她修为更高,神识虽被压制,但在林枫明确指引下,也很快捕捉到了——在那庞大涡旋缓慢旋转的某个“褶皱”或“浪涌”的间隙,确实,极其偶尔地,会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微弱到极点的银白(或淡金)光泽,如同挣扎般闪烁一下,随即被无尽的灰黑淹没。
“像是什么东西……被卡在‘墟海眼’的边缘?或者,是‘墟海眼’本身运转时,产生的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裂隙’或‘异象’?”叶清寒分析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无论那是什么,在这绝对的死寂与终焉之地,任何一点“异色”,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必须过去看看!”林枫斩钉截铁。这很可能是那位前辈提到的“寂中有变”的体现,也可能是“归途”的线索!危险毋庸置疑,但这是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的、具体的异常点。
靠近“墟海眼”边缘,无疑是踏入鬼门关。那恐怖的吸力和消解之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林枫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也是冰冷死寂的气息),全力催动眉心“道种”。银灰色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如同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了他全身,甚至略微延伸到叶清寒身周。这层光膜散发着奇异的波动,努力模拟、贴近着周围“归墟”环境的“脉动”与法则气息,试图降低他们作为“异物”的显眼程度,减少直接排斥。
“跟紧我,顺着‘脉动’的间隙,找那银光出现的规律和位置!”林枫沉声道,当先朝着那庞大、恐怖的灰黑色涡旋边缘,小心翼翼地“滑”去。
叶清寒紧随其后,冰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意内蕴不发,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随着靠近,那源自“墟海眼”的恐怖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无形的吸力仿佛无数冰冷的手,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消解之力浓稠如实质,疯狂侵蚀着林枫以“道种”撑起的光膜和叶清寒的护体真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光膜和真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林枫咬紧牙关,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道种”共鸣与光膜稳定,同时死死盯着刚才银光闪烁的大致区域。那银光出现得毫无规律,间隔时间长短不一,位置也似乎随着涡旋的转动而微微漂移。
一次……两次……三次……
他们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行走的盲人,凭借着林枫“道种”那点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感应,以及叶清寒超绝的目力和反应,在恐怖的吸力边缘,惊险万分地调整着方位,躲避着涡旋转动时掀起的、更加混乱和危险的法则乱流。
终于,在又一次银光极其微弱地闪现,位置恰好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足百丈(这个距离对于“墟海眼”的尺度而言,几乎就是贴面)的涡旋“凹陷”处时——
林枫的“道种”骤然传来一阵强烈到极点的悸动与牵引感!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仿佛发现了“同类”或“坐标”般的奇异共鸣!
“就是那里!冲进去!”林枫大吼,不顾一切地将残余的所有新生真元注入“道种”,那层银灰色光膜猛地一亮,强行在身前形成一道尖锥般的、扭曲了少许吸力方向的屏障!
叶清寒没有丝毫犹豫,冰魄长剑完全出鞘,一道凝聚了她此刻全部力量的冰蓝剑罡后发先至,并非攻击,而是如同破冰船般,狠狠“刺”向那银光闪现处的、看似与周围无异实则可能“薄弱”的灰黑暗流!
“嗤——咔嚓!”
剑罡与林枫的“道种”屏障同时与那处的涡旋边缘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撕裂厚重粘稠胶质、又像是挤进某个极其狭窄扭曲孔洞的艰涩感与令人牙酸的摩擦、碎裂声!
一道细微的、极不稳定的、闪烁着混乱光斑与那一丝银光的“裂隙”,竟真的被两人合力,在千钧一发之际,短暂地“撑开”了那么一瞬!
“走!”
林枫和叶清寒的身影,化为两道纠缠的光影,在那“裂隙”即将闭合、身后恐怖吸力及体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一头扎了进去!
下一秒,身后令人窒息的“墟海眼”压迫感骤然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旋地转、失重混乱,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加诡异难明的气息!
他们,闯入了“墟海眼”边缘的……某个未知的“夹缝”或“异空间”!
(第五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