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强压下神魂的刺痛与身体的疲惫,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完全收敛气息,紧贴在一道狭窄石缝的阴影里。那幽冥殿化神强者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这片区域,带着令人心悸的探查意味。
虽然这神识扫描似乎并非专门针对他,更像是在进行大范围的、地毯式的搜索,但林枫不敢有丝毫大意。化神强者的感知何其敏锐?一丝异常的血气、一缕不稳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成为暴露的导火索。他甚至连丹药都不敢立刻化开,只能任由身体缓慢自愈,同时将“真实视野”压缩到极限,仅观察石缝外的狭窄区域。
那阴冷的神识并未多做停留,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然退去,隐没于戈壁混乱的能量背景噪音之中。但林枫心中的警兆并未解除。他知道,那老鬼既然出现在这里,就绝不会轻易离开。对方的目标,很可能也是星殒戈壁深处的秘密,或者……干脆就是冲着他和叶清寒来的。
“必须尽快找到清寒,离开这片区域。”林枫暗自思忖。他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先前约定的、极其微弱的联络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期待能激起一丝涟漪。
等待令人心焦。戈壁的风掠过石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岩石崩落的闷响或地火喷发的嘶鸣。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枫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叶清寒遭遇了不测?还是被那熔墟星兽分出的触须所伤?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扩大搜索范围时,左侧数十丈外,一片倒塌石柱形成的杂乱阴影中,一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冷月华,如同夜色中一闪而逝的萤火,悄然亮起,随即熄灭。
林枫精神一振!是叶清寒的回应!她就在附近,而且同样保持着极高的隐蔽。
他不再犹豫,如同最灵巧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石缝中滑出,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朝着月华闪现的方向潜行而去。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柔,每一步都踩在风声或自然声响的掩护下,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能量涟漪。
短短数十丈距离,他用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悄然抵达。那是一片由三根交错断裂的巨大石柱构成的三角空间,内部堆积着碎石和沙土,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
一道清冷的身影,正紧贴在凹陷最内侧的阴影中,正是叶清寒。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隐有一丝未擦净的血痕,左肩处的衣衫有撕裂的痕迹,隐约可见下面一道焦黑的伤口,正缓慢渗出带着寒气的血液。显然,熔墟星兽那随意一扫的触须,也让她吃了不小的亏。
看到林枫平安出现,叶清寒清冷的眸子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她以目光示意林枫进来,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外面。
林枫闪身进入凹陷,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太阴寒气的味道。他没有任何废话,先取出两枚温养神魂和疗伤的丹药递给叶清寒,然后自己也服下丹药,快速低声道:“你伤势如何?那老鬼的神识刚才扫过这片区域。”
叶清寒服下丹药,闭目调息了数息,才睁开眼,声音略带沙哑:“无大碍,脏腑受了些震荡,肩上有那怪物的混乱火毒,需要时间驱除。那神识……我也感应到了,阴冷死寂,是幽冥殿的功法气息。他离我们不会太远,可能也在搜寻祭坛相关,或者……就是我们。”
林枫点头,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前有狼(熔墟星兽可能未远),后有虎(幽冥殿化神),两人还都带着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处,你需疗伤,我也要参悟新得的星图,或许能找到出路。”
“往哪个方向?”叶清寒问。刀锋石林广袤,盲目乱闯只会增加暴露风险。
林枫沉默,心中快速权衡。直接向外围逃?但幽冥殿化神很可能在外围布网或正在向内推进。继续深入戈壁核心?熔墟星兽的威胁如芒在背,且核心区域环境必然更加恶劣危险。
他下意识地将心神沉入识海,观想那三幅由“星语者”传递的残缺立体星图——“断途星语”。星图由无数细微的银色光点构成,勾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指向某个冥冥中的目的地。但因其残缺,只能看出大致方向和某些关键“节点”的模糊特征,无法直接辨识具体路径。
忽然,林枫心中一动。他尝试着,将识海中“微尘星核”的气息,缓缓与其中一幅看起来相对“完整”(相对而言)的星图残篇进行感应。
嗡……
星核轻轻震动,与那星图残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共鸣中,星图残篇的一部分光点轨迹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隐隐指向了刀锋石林的某个特定方位——那并非直接指向核心光晕地带,也非指向外围,而是指向石林深处一片星图上标记为“乱序碑林”的区域。
同时,怀中的“海渊星图录”也似乎受到牵引,自动浮现出一行先前未曾注意的、极其淡薄的古篆小字注释:“乱序碑林,星轨错乱之隙,或可藏形,亦可能迷失。”
“星轨错乱之隙……或可藏形……”林枫眼中精光一闪。混乱、错序,对于追踪者而言是障碍,对于逃亡者,或许是暂时的屏障!而且,星图指引向那里,或许那里除了藏身,还有别的意义?
“有一个地方,星图有所指引,环境可能比较混乱,或许能暂时避开那老鬼的神识扫描和熔墟星兽的感应。”林枫对叶清寒快速说道,“但那里也可能有未知危险,标注是‘可能迷失’。”
叶清寒几乎没有犹豫:“留在这里更危险。我伤势不影响行动,走吧。”
果断,干脆。这是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
林枫不再多言,将星图指引的方位牢记于心。他先谨慎地探出神识,确认附近没有异常,然后示意叶清寒跟上。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在昏暗、锋利的石林间穿梭。这一次,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隐匿放在首位。林枫的“真实视野”全力开启,避开一切可能产生能量扰动的区域,甚至绕开那些看起来不稳定的石柱。叶清寒也将太阴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月下薄雾,不留痕迹。
按照星图指引,他们向着石林东北方向深入。沿途景象越发荒僻,石柱的形态也越发诡异,有些扭曲如蛇,有些则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隐隐有微弱的能量风流过,发出哨子般的轻响。
行进约半个时辰后,前方地形再次发生变化。高耸的石柱逐渐变得稀疏、低矮,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矗立在地面上的、形态各异的石碑。
这些石碑大小不一,高的有十余丈,矮的仅及人膝。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的就是此地常见的灰白岩石,有的则是暗沉的金属,甚至还有少数呈现出水晶或玉质的质感。但无一例外,所有石碑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晦涩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发光,光芒流转不定,时而银白,时而暗红,时而幽蓝,毫无规律可言。
而最奇特的是,这片“碑林”上方的天空,那紫灰色的漩涡云仿佛被某种力量搅动,旋转得极其缓慢而粘滞,云层中流淌的暗红光芒也扭曲变形,如同映照在破碎的镜面上。站在碑林边缘,就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错乱”感——方向感变得模糊,空间似乎存在轻微的扭曲,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就是这里,‘乱序碑林’。”林枫低声道。他尝试将一丝神识探入碑林范围,立刻感觉那缕神识如同落入湍急的漩涡,被撕扯、扭曲,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不堪,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感知。
“好强的空间与能量乱序……”叶清寒也微微蹙眉,“这里确实能极大干扰探查。但同样,我们自己进去,也可能迷失方向,甚至触发某些未知的禁制。”
林枫看着那些流转着无序光芒的碑文,又看了看识海中星图指引的、指向碑林深处的模糊光点轨迹,沉声道:“星图既然指向这里,或许其中有相对安全的‘路径’,或者……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我会尝试用星核感应星图指引。”
他率先踏入碑林范围。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风声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呢喃咒文的嗡嗡声,源自那些流转的碑文。方向感立刻变得模糊,前后左右的石碑似乎在缓慢移动、变换位置。连光线都变得迷离,色彩饱和度异常,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林枫屏息凝神,将大部分心神集中在识海中的星核与那幅指引星图残篇上。星核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和干扰,共鸣变得断断续续,但依旧勉强能感应到星图指示的大致方向——那是无数混乱轨迹中,一条相对“平稳”的虚线。
他不敢用眼睛去判断方向,只能依靠这微弱的星核感应,拉着叶清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无形的“虚线”前进。叶清寒紧随其后,剑已半出鞘,清冷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仿佛在“注视”着他们的石碑。
碑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自成空间。他们走了许久,周围的景象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发光的石碑。那种空间错乱感越来越强,有时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了数十步,回头一看,却发现仅仅移动了不到一丈。
“这样下去不行。”林枫额头渗出冷汗,星核的感应也越来越吃力,那条“虚线”时隐时现。“这里的空间规则有问题,我们必须找到‘锚点’。”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石碑。忽然,他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块仅有半人高、通体莹白如玉的石碑上,流转的符文光芒,在某一瞬间,竟然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的、与星核气息隐约共鸣的银白色!
林枫立刻拉着叶清寒靠近那块玉碑。站在碑前,那股空间错乱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仔细看去,玉碑上的符文并非完全无序,其核心的几个古老符号,竟然与他在古祭坛上看到的、以及星核表面新浮现的部分符文有几分神似!
“这是……星宫符文?”林枫心中一震。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含攻击性的归真星元,注入玉碑之中。
玉碑轻轻一震,表面的符文光芒骤然变得稳定、柔和,全部转化为纯净的银白色!紧接着,以这块玉碑为中心,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空间错乱感明显减弱,方向感也恢复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玉碑稳定后,其碑文光芒流转的轨迹,似乎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明白了!”林枫眼中闪过明悟,“这些石碑,并非全是混乱之源!其中混杂着一些蕴含星宫‘秩序’符文的石碑,它们是这片乱序空间中的‘路标’或‘稳定锚’!跟着这些特殊石碑的指向走!”
找到了方法,两人精神一振。林枫凭借星核和对星宫符文的感应,开始在这片广袤诡异的碑林中,寻找下一块蕴含秩序符文的“路标碑”。这过程依旧艰难,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细致的感应,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在他们循着第三块“路标碑”的指引,拐入一条由数块巨大石碑形成的天然通道时,林枫的脚步猛地一顿!
通道前方数十步外,一块高大的黑色金属碑下,赫然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破旧的、沾染了戈壁尘土的灰色长袍,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仿佛在参悟面前的碑文。他周身没有散发任何灵力波动,如同枯木顽石,几乎与这片碑林融为一体。以至于林枫和叶清寒直到如此近的距离,才骤然发现他的存在!
能在这种地方静坐参悟的,绝非寻常修士!
林枫和叶清寒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叶清寒的剑气隐而不发,林枫则悄然将镇渊星铁扣在掌心。
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和戒备,那灰袍人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寂静诡异的碑林通道中回荡:
“唔……又有迷途的羔羊,闯进这片被遗忘的碑冢了么……”
灰袍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涸大地般的苍老面容,胡须灰白杂乱,眼神浑浊,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一丝仿佛看透了岁月流逝的疲惫与沧桑。
而当林枫看清他面容,尤其是感受到那灰袍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绝无法作假的、与周围某些“秩序石碑”隐隐呼应的特殊气息时,心中猛地一震!
这气息……并非纯粹的人族修士气息,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的、与“星语者”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晦暗沉凝的质感!
这灰袍老者,恐怕根本不是人类!或者说,不是活着的、正常意义上的人类修士!
他是这“乱序碑林”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