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枫与叶清寒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涣散，却让两人同时感到一种被看透灵魂般的寒意，仿佛一切伪装在这双眼睛前都无所遁形。
通道内，只有那些无序石碑发出的嗡嗡低语，以及三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林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将扣着镇渊星铁的手悄然藏于袖中，上前半步，将叶清寒隐隐护在侧后方。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警惕却不失礼数：“晚辈二人误入此地，只为暂避外敌，绝无冒犯之意。前辈在此清修，晚辈这就离去。”
说着，他便要拉着叶清寒缓缓后退，试图离开这条通道。
“外敌？”灰袍老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如同砂纸摩擦，“是那头被星源惊醒、只剩本能的熔岩疙瘩，还是那个浑身散发着腐朽墓土味道、鬼鬼祟祟的小虫子？”
林枫身形一僵。老者不仅一语道破他们正在躲避的威胁，甚至对两者的特征形容得如此精准！熔墟星兽，幽冥殿化神……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麻烦。
“前辈慧眼。”林枫停下后退的脚步，心念急转。这老者显然对戈壁了如指掌，而且似乎并无立即动手的迹象。“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那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枫，又扫过叶清寒，最后停留在林枫的眉心处，仿佛能看穿皮肉骨骼，直视其识海深处。
“星火……虽然微弱，却是真的。”老者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但在这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辨。“还有‘镇渊’的气息……那块顽固的铁疙瘩，竟然也落到了你手里。”
林枫心中再震！对方连“镇渊星铁”都能感应到！这绝非普通修士能做到！
“你……”林枫试探着开口。
“吾非人，亦非妖，更非尔等修士所求之仙魔。”老者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沙哑地打断，“吾乃此‘乱序碑冢’之守灵，亦是……昔日星宫‘观星台’下，一块承纳了万载星辉与破灭执念的‘聆道石’。”
聆道石？星宫观星台？守灵？
信息量巨大，但林枫瞬间抓住了关键！星宫遗物！而且是产生了灵智、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星宫遗物所化之“灵”！难怪他能感应到星核和镇渊星铁，难怪他称这里为“碑冢”而非“碑林”！
“守灵前辈。”林枫立刻改了称呼，态度更显恭敬，但警惕未减，“晚辈林枫，机缘巧合得承星宫部分遗泽。这位是我的同伴，叶清寒。我们被幽冥殿强者追杀，误入戈壁，又因探索古祭坛，惊动了熔墟星兽，不得已逃入此地暂避。”
“古祭坛？刀锋林中心那座？”老者眼皮微抬，似乎有了些兴趣，“你们激活了它？见到了‘星语留影’？”
“是。”林枫坦然承认，“得‘星语者’指引，获知‘断途星语’，需集齐四物，方可寻得通往‘归墟星渊’之路。晚辈已得星核、星铁、星骸晶三样，最后一钥‘星渊之钥’，据说在‘古星墟’。”
“星语者……那些家伙，最后时刻选择化作印记，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后来者么……”老者喃喃，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弄。“古星墟……嘿嘿，那地方，可不好找，更不好进。”
“前辈知道古星墟？”林枫精神一振。
“知道一些。”老者模棱两可地回答，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但你们现在，自身难保。外面两个麻烦虽然不算什么，但对你们而言，已是绝境。何况……”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石碑，看向戈壁更深处，“这片戈壁真正的‘主人’，可不止那头熔岩疙瘩。祭坛被激活，星源气息泄露，恐怕已经惊动了更深处、更古老的一些东西。它们对纯净星源的渴望，可比那没脑子的熔岩疙瘩强烈得多，也……聪明得多。”
林枫心中一沉。还有更恐怖的存在被惊动了？
“前辈，我们该如何是好？这碑冢之内，可安全？”叶清寒此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她肩上的伤口被这里的混乱能量影响，隐隐有恶化的趋势。
老者看了叶清寒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太阴之体？倒是少见。不过被那熔岩疙瘩的火毒混着破碎星力所伤，在这碑冢混乱环境里，确实麻烦。至于安全……”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面，“碑冢之内，自成乱序，神识难侵，气息难寻。只要你们不触发某些禁制，不闯入一些连我都觉得棘手的‘碑阵’深处，暂时躲藏并无问题。那个幽冥殿的小虫子，神识还渗透不进来。至于那熔岩疙瘩，它脑子不好，更找不到这里。”
林枫略微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想到：“前辈方才说，还有更古老的存在可能被惊动……”
“那些家伙，大多沉睡在戈壁最核心的‘星殒坑’附近，等它们真正反应过来，搜寻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老者慢悠悠地说，“不过，你们也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碑冢的混乱，对你们同样是一种侵蚀。待久了，神魂错乱，灵力暴走，是迟早的事。尤其是这个小女娃，伤势会恶化更快。”
林枫看向叶清寒，果然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气息有些不稳。
“请前辈指点迷津！”林枫拱手，态度诚恳。这守灵老者对星宫、对戈壁都知之甚深，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帮助的存在。
老者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追忆般的光芒。“指点迷津……嘿嘿，多少年了，没有活人这样对吾说话了。”他缓缓道，“看在你们身上带着星宫遗泽，又唤醒了星语留影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们一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通道深处，“沿着这条路，穿过三处‘星序锚点’——也就是你们刚才找到的那种玉碑，会遇到一座残破的‘观星亭’。亭中有一口‘洗星池’，池水乃地脉阴寒之气混合上古星殒时散落的纯净星露所化，虽历经岁月稀释，但对驱除那熔岩火毒、稳定神魂、平复混乱灵力有些许功效。你们可以在那里暂作休整。”
林枫与叶清寒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多谢前辈！”林枫郑重道谢。
“先别急着谢。”老者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去观星亭的路，虽比在碑冢乱闯安全，但也并非全无危险。有些石碑，被混乱星力侵染太久，已经产生了异变，可能会主动攻击带有星力波动的活物。尤其是你，身负星核，对那些东西而言，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林枫心中一凛：“晚辈会小心。”
“另外，”老者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林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吾可以告诉你们关于‘古星墟’的索索，甚至……如何相对安全地离开这片戈壁。”
林枫呼吸一窒，知道重头戏来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守灵老者如此相助，必有所求。
“前辈有何条件？”林枫直接问道。
“条件？”老者咧开嘴，露出一口黄褐色的、仿佛石质般的牙齿，笑容有些渗人，“很简单。第一，在观星亭休整时，将你所得的‘断途星语’三幅残图，以神念激发，让吾一观。”
林枫眼神微凝。这老者要看星语残图？
“放心，吾乃碑冢守灵，与此地亿万石碑共生，无法离开碑冢范围，更无法抢夺你的东西。只是……那星语残图，或许能印证吾一些久远的记忆，关于星宫最后撤离的路径，关于‘大墟’降临的真相……”老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一丝近乎执念的渴望。
林枫沉吟。星语残图至关重要，但眼前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老者若真有恶意，以他对此地的掌控和对他们状态的了解，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可以。”林枫点头，“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老者浑浊的目光变得幽深，“等你从观星亭出来，状态恢复后，需要帮吾做一件事——去碑冢深处，取一件东西。”
“何物？”
“一块碑。一块名为‘镇魂’的断碑。”老者缓缓道，“它原本是观星台基座的一部分，承载着星宫最后一代‘大星祭’的部分神魂烙印与未竟的推演。星宫崩塌时坠落于此，被混乱星力侵蚀，沉入了碑冢最混乱的‘无序之心’区域。吾曾多次尝试接近，皆被那混乱的时空涡流与狂暴的碑灵攻击逼退。”
“无序之心？”林枫皱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
“那里是碑冢混乱之源，空间错乱，时间流速异常，还有无数被混乱星力侵蚀、诞生了恶念的碑灵游荡。”老者道，“寻常修士进去，瞬间就会被撕碎或永远迷失。但你不同，你身负星核，执掌镇渊星铁，对混乱星力有一定抗性与梳理之能。更重要的是，你的神魂……似乎有些特殊，或许能抵挡一部分‘无序之心’的精神侵蚀。”
林枫心中一动，老者指的是“蚀源”印记带来的对混乱与侵蚀的某种潜在亲和？这并非好事。
“那块‘镇魂碑’对前辈有何用？”林枫问。
“了却一桩执念，或许……能借其残留的大星祭烙印，窥见一丝早已湮灭的未来星轨，弄明白当年星宫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导致最终的放弃与撤离。”老者语气平静，但林枫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跨越了万古的不甘与疑惑。“对你而言，也非全无好处。若你能取回镇魂碑，吾可以将其上残留的、关于‘古星墟’方位的星轨推演碎片告知于你。那比任何传闻都要准确。”
林枫沉默。风险极高，但回报也可能极大。不仅关乎古星墟的线索，更可能触及星宫覆灭的核心秘密。
叶清寒轻轻拉了一下林枫的衣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担忧。碑冢深处，听描述就比熔墟星兽更加诡异难测。
林枫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明白。他看向守灵老者，沉声道：“前辈，此事关乎重大，且危险异常。晚辈需要与同伴商议，并在观星亭恢复状态后，再行决定。”
“可以。”老者似乎并不意外，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对那面黑色金属碑，背影重新变得如同枯石。“去吧，沿着锚点指引，自可找到观星亭。记住，莫要偏离路径，莫要触碰那些光芒躁动、符文扭曲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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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眠，气息与周围的碑林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半点声息。
林枫与叶清寒对视一眼，不敢久留，立刻按照老者的指引，感应着下一个“星序锚点”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继续向碑冢深处走去。
通道曲折，沿途果然看到一些石碑光芒剧烈闪烁，符文扭曲如蛇，隐隐散发出不祥的波动。林枫紧守心神，拉着叶清寒快速通过。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接连穿过三处由秩序玉碑稳定的小空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七八座高大石碑围拢起来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半塌的亭子。亭子由一种温润的白色玉石筑成，虽已残破，檐角断裂，柱石倾颓，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致与典雅。亭子中央，有一口直径约五尺的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银蓝色光芒，丝丝缕缕的寒气与纯净的星辰气息从中升腾而起，让靠近的人精神为之一振。
“洗星池……”林枫感受到池水中蕴含的精纯阴寒星力，心头稍安。此地虽然仍在碑冢范围内，但似乎被这几座特殊的石碑隔绝了大部分的混乱侵蚀，显得相对宁静平和。
他先谨慎地探查了一遍亭子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然后才扶着叶清寒走入亭中。
叶清寒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见到安全的休整点，心神一松，几乎站立不稳。林枫让她靠坐在一根完好的亭柱旁，立刻取出丹药和清水。
“你先处理伤口，我去看看这池水。”林枫道。
叶清寒点头，开始运功逼出肩头伤口内残留的熔墟火毒与混乱星力，过程痛苦，她眉头紧蹙，冷汗涔涔。
林枫则走到洗星池边，蹲下身，先以“真实视野”仔细查看池水。池水清澈无比，深处隐约能看到池底铺着一些细碎的、散发微光的玉石。他尝试着掬起一捧池水，入手冰凉却不刺骨，水中精纯的星力与阴寒气息自动顺着皮肤渗入，让他连日来紧绷疲惫的神魂都为之一轻，消耗过度的灵力也似乎得到了细微的滋润。
“果然有效，而且似乎没有隐患。”林枫心中一定。他回头看向叶清寒，见她运功正到关键，便耐心等待。
半个时辰后，叶清寒终于将伤口内大部分异种能量逼出，肩头的焦黑痕迹淡去，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已不再恶化。她脸色惨白，气息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这池水应该对你的伤势和恢复有帮助。”林枫将观察结果告知，“我先试试。”
他脱去上身破烂的外袍，仅着贴身内衫，小心踏入池中。池水不深，仅及腰际。一入水，那精纯的阴寒星力便如同无数冰凉的小手，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入四肢百骸、经脉窍穴。林枫立刻运转“万法归星”，引导这股力量滋养受损的经脉与神魂，同时将其中的阴寒之力转化为归真星元。
效果出奇的好！不仅伤势恢复速度加快，连识海中黯淡的星核，也如同久旱逢甘霖，缓缓吸收着池水中精纯的星力，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更让林枫惊喜的是，这池水似乎对稳定心神、驱除混乱能量对神魂的潜在侵蚀也有奇效。在池中打坐片刻，他感觉连日来被戈壁混乱环境影响而产生的细微烦躁与错乱感都消退了不少。
“没问题，很有效。”林枫对叶清寒点头。
叶清寒不再犹豫，也步入池中，在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借助池水之力疗伤。太阴之体与这阴寒星力更是契合，她周身很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月华与银蓝交织的光晕，气息以稳定的速度回升。
两人在洗星池中，开始了进入戈壁以来第一次真正安心、高效的休整与恢复。
林枫在恢复之余，并未忘记守灵老者的第一个条件。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开始观想那三幅“断途星语”残图，并以神念缓缓将其激发、显化。银色的光点轨迹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勾勒出通往未知之地的残缺路径。
他不知道，当他开始观想星语残图时，远在通道入口处、仿佛已化作石碑一部分的守灵老者，那浑浊闭合的眼皮下，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激动与无尽沧桑的银芒，倏然闪过。
而与此同时，在碑冢之外，广袤的刀锋石林边缘。一身黑袍、周身萦绕着淡淡死气的幽冥殿化神强者，正悬浮于半空，绿火般的眼眸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乱序碑林。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白骨与幽魂构成的罗盘，罗盘指针正剧烈颤抖着，指向碑林深处，却无法给出更精确的方位。
“哼，躲进这里了么……倒是会选地方。”化神强者阴冷低语，“不过，以为躲进这种地方，本座就找不到你们了？星宫遗宝的气息……还有那小子身上特殊的神魂波动……你们逃不掉！”
他身形缓缓下降，朝着碑林边缘落去，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弃。而在他身后极远处的天际，那片戈壁核心的朦胧光晕地带，似乎比之前更加躁动了一些，隐隐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意志，缓缓扫过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