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薄雾如同有生命的绸带,在林间缓缓流淌,缠绕着虬结古木的枝干,遮蔽了大部分天光。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腐烂枝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甜又微腥的混合气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雾气流动时带起的细微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滴还是什么重物落入水潭的“咚”声。
叶清寒背靠着冰冷湿润的树干,剧烈喘息。清冷的面容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月白色的裙衫多处破损,沾染了泥污和林枫伤口的黑血。她将昏迷不醒的林枫小心地安置在身旁一块相对平整、生着厚厚苔藓的岩石上,自己则持剑半跪,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经脉的刺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完全陌生的、被紫雾笼罩的山谷。
传送带来的晕眩和空间撕扯感还未完全散去,但更让她心焦的是林枫的状况。
林枫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后背那几道幽冥鬼爪留下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呈现一种不祥的紫黑色,丝丝缕缕的阴寒死气如同活物,仍在不断向周围完好的肌体侵蚀,甚至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他的气息微弱而紊乱,体内灵力近乎枯竭,元婴暗淡,唯有识海深处,那枚“微尘星核”与“镇魂碑”(嵌合了镇渊星铁)构成的三角结构,仍在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青光与星辉,牢牢守护着最后一点本源,并顽强地对抗着死气的蔓延。
叶清寒尝试将自身所剩无几的太阴灵力渡入林枫体内,帮助驱散死气。但她的太阴灵力属性偏寒,虽然精纯,对那幽冥死气的克制效果却似乎不如预期,只能勉强延缓其扩散速度,且对自身的消耗极大。
“这样不行……”叶清寒蹙紧眉头,清冷的眸子看向林枫苍白的面容,又望向四周诡异的紫雾。此地灵气虽比星殒戈壁浓郁平和,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并非疗伤的理想之地,反而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够遮蔽气息的地方,为林枫处理伤口,并想办法恢复自身状态。
她强撑着站起,忍着识海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刺痛,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放出,探查周围环境。神识在紫雾中受到明显的压制和干扰,探查范围不过方圆数十丈,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他们似乎处于一个山谷的底部,四周是陡峭、长满暗绿色藤蔓和古怪蕨类植物的岩壁,脚下是松软湿滑、积满腐殖质的土地,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
没有发现明显的活物气息,但这寂静本身,就透着诡异。
叶清寒目光最终落在左前方大约三十丈外,一处岩壁向内凹陷、上方有巨大岩石探出形成天然雨檐的地方。那里地势相对较高,地面干燥一些,且凹陷颇深,是个适合暂时藏身的所在。
她不再犹豫,俯身将林枫背起。林枫比她高,此刻昏迷,身体沉重,叶清寒本就伤势不轻,这一下几乎让她踉跄倒地。她咬紧牙关,将剑插回鞘中,双手托住林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朝着那处岩壁凹陷挪去。
短短三十丈距离,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与伤口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疼。终于,她将林枫安置在凹陷最内侧干燥的苔藓地上,自己则虚脱般地靠坐在岩壁边,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喘息片刻,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先是在凹陷入口处,用几块碎石和折断的枯枝,布置了一个最简单的预警和遮掩小阵——虽然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没有。然后,她回到林枫身边,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伤口处的幽冥死气比想象中更难缠。它似乎带着某种“灵性”,不仅侵蚀血肉,还在试图污染林枫体内的灵力和渗透神魂。镇魂碑和星核的力量在被动防御,但缺乏林枫主动引导,效果大打折扣。
叶清寒略一沉吟,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的寒玉盒。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寒意的冰蓝色丹药,丹药表面有天然的雪花状纹路。
“玄冰玉髓丹”,瑶光圣地秘传的六品疗伤圣药,对于驱逐阴邪寒毒、稳定神魂有奇效。这已是她身上最后、也是最珍贵的保命丹药。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枚,轻轻掰开林枫的嘴,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并渡入一丝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精纯磅礴的冰寒药力,迅速扩散开来。这股药力与林枫体内的太阴灵力(叶清寒之前渡入的)同源,迅速结合,化作一道道冰蓝色的清流,主动扑向那些紫黑色的幽冥死气!
“嗤嗤……”
冰蓝清流与幽冥死气接触,发出细微的消融声。幽冥死气如同遇到克星,被迅速逼退、净化。林枫后背伤口的紫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翻卷的皮肉也开始缓慢愈合,虽然速度很慢,但总算遏制住了恶化的趋势。他苍白的面容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叶清寒见状,微微松了口气。她自己也服下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同时留出一丝心神警戒着外面。
时间在寂静与疗伤中缓慢流逝。山谷中的紫雾似乎没有昼夜变化,始终保持着那种朦胧昏暗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林枫的眼睫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在冰冷黑暗的深海底部,意识模糊,神魂刺痛,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后背,如同有无数冰冷的毒虫在啃噬。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黑暗中,却有一点温暖而坚定的青色光晕,以及一片纯净的银色星辉,始终守护着他识海的最深处,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
渐渐地,他感觉到一股冰寒却充满生机的清流,从口中化开,涌入四肢百骸,与那啃噬的冰冷毒虫(幽冥死气)激烈交战,并将它们一点点逼退、消灭。这清流的力量,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心……
是叶清寒。
意识如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溺水者,林枫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剧痛更加清晰,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全身,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紫色和岩石粗糙的轮廓。他试着转动眼珠,看到了靠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却神情专注的叶清寒。
“清……寒……”他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叶清寒立刻睁开了眼睛,清冷的眸子望过来,里面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你醒了。”她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很平稳。
林枫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只能努力眨了眨眼,神念微弱地传出:“这……是哪里?”
“不知道。传送阵将我们送到了这片被紫雾笼罩的山谷。暂时安全,但此地气息古怪。”叶清寒简短回答,同时递过一个水囊,“先别说话,喝水,继续疗伤。幽冥死气已被‘玄冰玉髓丹’药力暂时压制,但未根除,你需要自己运功配合。”
林枫就着叶清寒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微甜的山泉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气。他不再多问,闭上眼,沉下心神,开始内视己身。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经脉如同干旱龟裂的河床,多处出现细密的裂痕,灵力近乎枯竭,元婴萎靡不振,蜷缩在丹田深处。后背的伤口在丹药和叶清寒灵力的作用下,表面死气被清除大半,伤口开始缓慢愈合,但仍有丝丝缕缕极难缠的阴寒气息潜伏在血肉深处和经脉窍穴之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着新生机体的生机,并隐隐有向心脉侵蚀的趋势。若非镇魂碑和星核散发的秩序星力持续抗衡,加上“玄冰玉髓丹”的强力药效,他恐怕早就被这死气彻底侵蚀而亡了。
最让他心头沉重的是元婴深处那“蚀源”印记的状态。
之前吸收幽冥死气后变得幽暗深邃的印记,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它不再主动吸收外界的混乱或死气,反而……似乎在“消化”?印记中心,那一点极致的漆黑,仿佛蕴含着一个微型的旋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质感。而在印记周围,镇魂碑和星核的秩序力量,似乎对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包围”与“压制”,但林枫能感觉到,这种压制并不稳固,“蚀源”内部的力量,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难以捉摸了。
“这东西……果然是个巨大隐患。”林枫心中暗叹。但现在,他必须先解决伤势和幽冥死气的问题。
他尝试运转“万法归星”。功法刚刚启动,经脉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力运转滞涩无比。但他咬紧牙关,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推动。归真道韵流转,开始缓慢吸收周围空气中那略带古怪、但还算平和的灵气,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归真星元。
新生的星元如同甘霖,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并主动汇向那些潜伏的幽冥死气。归真星元包容万象、化解万法的特性,对幽冥死气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配合着体内残余的“玄冰玉髓丹”药力,开始一点点消磨、转化那些顽固的死气。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钝刀刮骨。林枫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叶清寒静静守在一旁,没有打扰。她能感觉到林枫气息的变化,虽然微弱,却正一点点变得稳定、坚韧。她自己也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着几乎见底的灵力,同时警惕着谷中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林枫全身心投入到驱除死气、修复伤势的过程中,沉浸在自身识海深处,与星核、镇魂碑共鸣,引导归真星元流转时——
那一直保持诡异平静的“蚀源”印记,忽然轻轻一跳!
紧接着,它那缓缓旋转的漆黑中心,竟主动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而纯粹的黑色丝线!这丝线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有灵性般,沿着林枫的经脉,悄然“游”向了那些正被归真星元和药力围剿的幽冥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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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林枫惊愕的“注视”下,这缕黑色丝线,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竟开始……主动、高效地吞噬起那些顽固的幽冥死气!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远超归真星元和药力的消磨!
更让林枫心神剧震的是,“蚀源”丝线在吞噬死气的过程中,似乎……还在进行着某种提炼和转化!被吞噬的死气并未直接壮大“蚀源”本身(至少表面如此),反而被“蚀源”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转化成了一缕缕极其精纯、不带任何属性偏向、却散发着冰冷死寂意境的奇异能量!
这奇异能量并未融入林枫的归真星元,也未被他吸收,反而被“蚀源”印记收回,储存于那漆黑的旋涡中心。林枫能感觉到,“蚀源”印记在吸收了这些转化后的能量后,内部似乎发生了一些极其细微、却本质性的变化,那种冰冷、死寂、吞噬的意蕴,似乎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了。
而随着顽固的幽冥死气被“蚀源”丝线快速吞噬、转化,林枫伤势恢复的速度骤然加快!经脉的刺痛大为减轻,新生血肉的生机不再被死气侵蚀消耗,愈合速度明显提升!
福兮?祸兮?
林枫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寒意和警惕。“蚀源”的主动“帮忙”,绝非好意。这东西似乎在利用一切机会“进食”和“进化”,而幽冥死气,似乎是一种对它而言颇为“可口”或“有用”的养分。
它究竟想做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
林枫没有答案,但此刻,他无法拒绝这“帮助”。重伤濒死,强敌可能仍在搜寻,身处未知险地,尽快恢复实力是唯一的选择。
他只能一边借助“蚀源”吞噬死气加速恢复,一边更加小心地以归真道韵和镇魂碑之力,监控、压制着“蚀源”的任何异动。
疗伤,在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中,继续进行。
山谷紫雾依旧,寂静无声。
而在林枫和叶清寒都未曾察觉的、山谷更深处的浓雾中,似乎有几点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碧绿色光点,悄无声息地亮起,又缓缓熄灭,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长久的沉眠中,被刚才传送阵残留的空间波动,以及此刻谷中微弱的活人生机与星辰气息,悄然“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