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意识,如同从万丈冰渊之底缓慢上浮,穿透厚重而冰冷的黑暗,逐渐感知到外界的微光与声响。先是叶清寒掌心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温热灵力,如同寒夜中的篝火,温暖着他几乎冻僵的神魂。紧接着,是主观测台那特有的、混杂着古老石材与“星渊辉光”的冰冷气息,以及周围墨辰等人刻意压低的呼吸与警惕的灵觉波动。
他缓缓睁开眼。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的银灰色,随即迅速凝聚,星辉重新亮起,深处那圈灰色星纹仍在,却不再疯狂旋转,而是如同镶嵌的冰冷宝石,沉静地悬浮,透着一种疏离而神秘的光泽。眉心那道暗纹也淡了许多,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仿佛大病初愈,经脉空旷,灵力百不存一。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与“稳定感”也涌上心头。内视之下,元婴深处那个“本源点”依旧散发着冰冷的“空无”气息,但其形态更加凝实、内敛,与星核、冰鉴、镇魂碑构成的三角平衡结构也更加稳固、和谐。星渊池那一缕“源息”的淬炼,如同最精密的匠人,在他濒临崩溃的力量体系外,包裹上了一层坚韧而冰冷的“秩序外壳”,极大地延缓了同化侵蚀的速度,也赋予了他对这股力量更精细的感知与掌控。
他尝试引动一丝“渊寂”之力,心念微动,指尖便无声无息地凝聚出一小团稳定的灰黑色光晕,如臂使指,消耗与反噬都远低于从前。但这力量的本质依旧冰冷,每一次动用,都会加深一丝那如影随形的“疏离感”。只是现在,这感觉变得可以“计量”,可以“忍受”,而非之前那般不可控的、仿佛随时会被吞噬的恐惧。
“醒了?”叶清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她停止了灵力输送,但仍握着他的手。
林枫微微转头,对上她那双映着星辉的清澈眸子,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苍白的皮肤:“嗯……多谢。”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微不可闻。
“林道友,感觉如何?”墨辰关切地走近,云铮与青仪也投来目光。
“死不了。”林枫艰难地撑起身体,在叶清寒的搀扶下靠坐回石柱,喘息片刻,才继续说道,“神魂稳固了许多,那股力量……暂时可控了。但隐患仍在,只是被‘冻住’了。”他言简意赅,将在意识深处“看”到的关于“真实星路”更清晰的轮廓、以及体内力量被“梳理”的情况告知众人。
墨辰听罢,神色复杂:“‘星渊源息’竟有如此神效……看来古星宫对归墟星渊的研究,远比我北垣星盟想象的更深。那池壁文字提及的‘七柱倾覆,渊门将开’,林道友可有更多感知?”
林枫闭目感应片刻,摇头:“没有直接感知。但我与星钥的联系更深了,能感到星渊深处……确实有东西在‘等待’,与星钥呼应。那‘渊门’,恐怕与星钥要开启的‘真实星路’终点,密切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处。”
众人沉默。若真如此,那么此次潮汐,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开启一条归途之路,还可能涉及古星宫镇压(或标记)的、更加危险的秘密。
“时间不多了。”林枫望向台下依旧浓郁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如同毒蛇般窥伺的目光,“他们不会干等。我们也不能。”
“林道友有何打算?”墨辰问。
“我需要尽快恢复灵力,熟悉新掌握的力量。同时……”林枫目光扫过台下几处气息最强的区域,“我们需要知道,除了明面上的攻击,他们还准备了哪些‘暗棋’。那个灰雾人,还有‘遗民商会’的玉夫人,都比化血魔宗更让人捉摸不透。”
仿佛是回应林枫的话语,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一道极其隐晦、几乎与周围“星渊辉光”融为一体的淡紫色流光,悄无声息地从“遗民商会”营地所在的方向飘来,绕过几处可能被监视的空间节点,精准地落在主观测台边缘,墨辰先前布下的防御阵法之外。
流光散去,露出一枚温润的、雕刻着精美星云图案的紫色玉简。
“是‘遗民商会’的传讯玉简,带有特殊的空间印记,很难追踪和拦截。”墨辰皱眉,挥手将玉简摄入手中,仔细检查后,确认并无陷阱,才以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脸色古怪。
“玉夫人说了什么?”云铮问。
墨辰将玉简内容公开:“她说,她无意与诸位为敌,对星宫遗宝也无染指之心。她只想在潮汐之中,求取一份‘渊心髓液’——那是唯有在‘渊门’将开未开、潮汐能量最紊乱的核心区域,才有极微小几率凝结的疗伤圣物。她愿意用三条情报,换取我们一个承诺——若在潮汐中发现‘渊心髓液’的踪迹,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为她留意或采集。”
“三条情报?”林枫眼神微凝,“她想要哪三条?”
“第一,化血魔宗此次除了血骷子,还暗中联络了‘黑齿峡谷’中一股流窜的‘星墟盗匪’,准备在潮汐爆发、各方注意力被吸引时,从侧翼突袭我们,制造混乱,抢夺星钥或林道友本人。”
“第二,吴先生麾下的灰雾人,其本体并未远离,很可能就藏在‘碎星湖’通往此地的某条隐秘空间褶皱中,他似乎对星渊池映照出的‘七柱’景象极为关注,可能在谋划着什么,目标未必仅仅是我们。”
“第三……”墨辰顿了顿,声音压低,“关于‘守墓人’。玉夫人隐约探知,这位‘守墓人’枯坐百年,似乎并非自愿,而是身负某种古老的‘契约’或‘诅咒’,其存在本身,与那‘七柱’的稳固息息相关。当‘七柱’出现倾覆迹象时,‘守墓人’的状态可能会发生变化,甚至……可能无法再维持绝对的‘中立’。”
三条情报,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尤其是关于“守墓人”的猜测,更是在众人心头投下了一片更深的阴影。这位神秘存在,既是目前平衡的维护者,也可能成为未来最大的变数!
“她想要我们一个‘留意’的承诺,就付出这样的情报?”叶清寒语气中带着怀疑。
“对玉夫人这等人物而言,‘渊心髓液’的价值,或许超乎我们想象。而且,她给出的情报,未必全然为真,也可能半真半假,意图让我们与化血魔宗、吴先生的人先斗起来,她好坐收渔利,或者分散我们对她真实目标的注意力。”墨辰分析道,“但无论如何,这些情报值得我们警惕。”
林枫沉吟片刻:“答应她。但告诉她,我们只承诺‘留意’,不保证一定取得,且前提是不危及我们自身核心目标与安全。另外,问她,可知道那‘星墟盗匪’的具体实力和可能出现的位置。”
墨辰点头,将林枫的遗思以特定手法封入玉简,原路送回。
片刻后,紫色流光再次返回,带来了玉夫人简短的回复:“可。盗匪约十人,首领‘鬼手’元婴初期,擅袭杀与合击阵,可能潜伏于‘第三观测平台’西南侧的‘风蚀迷窟’。祝君顺利。”
交易达成,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权宜之计,脆弱的同盟。
处理完玉夫人的传讯,林枫将目光投向化血魔宗和灰雾人可能隐藏的方向,眼中冷光闪烁。
“化血魔宗想趁乱偷袭……那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们一把。”林枫缓缓道,“墨辰前辈,你北垣星盟的阵法,能否在‘第三观测平台’西南区域,提前布置一些……‘欢迎’盗匪的小礼物?要足够隐蔽,最好是触发式的困阵或幻阵,不必追求杀伤,以拖延、分散、制造混乱为主。”
墨辰眼睛一亮:“林道友是想……引蛇出洞,然后反将他们一军?”
“不完全是。”林枫摇头,“我们没必要主动出击,消耗力量。只要让他们无法顺利偷袭,甚至自食其果,陷入麻烦,就足够了。我们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潮汐和‘真实星路’上。至于灰雾人……”他看向星渊池的方向,“他对‘七柱’的关注,或许可以利用。墨辰前辈,能否借‘定星仪’之力,对星渊池残留的波动进行更深层次的解析?或许,我们能‘看’到更多关于‘七柱’和‘渊门’的信息,甚至……主动制造一些‘诱饵’信息?”
墨辰抚掌:“妙!星渊池既然能映照,或许也能‘模拟’或‘放大’某种特定的波动。若是操作得当,或许能将灰雾人,甚至其他有心人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为我们争取时间!”
初步的应对策略就此定下。墨辰立刻开始着手准备阵法与解析事宜,云铮和青仪辅助。林枫则再次闭目,全力运转功法,汲取空气中稀薄的星辰灵力和“星渊辉光”中相对温和的部分,争分夺秒地恢复灵力,同时细细体悟、磨合新掌握的力量。
叶清寒守在他身侧,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长剑横膝,剑意内敛,心神却已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中的博弈中,飞速流逝。
又一日过去。
距离星渊潮汐顶点,仅剩三日。
墨辰在“风蚀迷窟”附近悄然布下的多重复合触发阵法已然就绪,隐于风蚀岩洞与空间褶皱之中,静待“恶客”。对星渊池残留波动的解析也在进行,已有初步发现——池中阵纹,似乎对与“七柱”同源的、某种特定的“镇压”或“标记”道韵,有着极强的共鸣与放大效应。
而台下,各方势力的耐心,似乎也即将到达极限。
血骷子所在的“星辉偏殿”残骸,血腥气时隐时现,愈发躁动。
灰雾人隐藏的方位,偶尔有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荡开,仿佛毒蛇在调整姿态。
“遗民商会”营地安静依旧,但玉夫人把玩玉佩的频率,明显加快。
更远处,一些独行客开始向望渊台更外围的区域移动,似乎在寻找更好的观测或撤退位置。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枫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灰黑色冰雾的气息,睁开的眼眸中,精光乍现,虚弱感已去大半。
“差不多了。”他低语,看向远处那片永恒的黑暗深渊,“潮汐将至,暗棋已落。接下来,就看谁能在这最后的棋局中,笑到最后了。”
叶清寒握紧了剑柄,清冷的眸光,锐利如剑,直指前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