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几步上前,走到麦子身边,看了一眼留儿,将麦子拉到一边,附到她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留儿从旁见了,冷笑道:“嬷嬷这是何意?大白天的,做什么避避闪闪,什么话还要背着我说?”
她一面说,一面将眼斜睨向那两人,侧过耳,想要捕捉到点什么,可恨那婆子腔子放得低,蛐蛐着,完全听不清。
但她看见麦子的面色在婆子的悄声中变了色,发白,发灰,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
还有她那衣袖下的手,在发颤。
留儿料想出了事,能让麦子失态的绝不是小事。
接着,她看到麦子对那婆子说了什么,然后婆子又匆忙地走回院内。
“我一会儿要出府一趟,你随我一道罢?”麦子带着笑,走过来。
留儿往她脸上看去,那笑简直称得上诡异。
“出什么府,就是出府也得同我家娘子说一声。”
留儿感觉到古怪,抬脚就往院里行去,却被麦子从后拉住,留儿把眉毛一提:“姐姐这是何意?”
麦子看了眼左右,朝留儿挨过去,低声道:“你先同我出府,我正巧有事同你说。”
留儿眼中一忽闪,麦子如此突兀且生硬地支开她,必是园子里出了事,当下笑了笑:“姐姐糊涂,我是湘娘子身边的人,去哪里,岂能由我自己说了算,我还是先请示过我家主子。”
说着,抬脚往园内行去。
刚走没两步,月洞门处一字排开四五个粗壮婆子,就这么将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今儿,你进不去。”麦子的声音自后冷冷地响起。
留儿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麦子,扬声道:“是不是我家娘子出事了?”
麦子眼神复杂,没有回答,而是带着劝说的口吻说道:“这件事你不要掺和,最好是避着些。”
留儿扬起下巴,面色变冷,道出四个字:“各为其主。”
说罢,再看一眼月洞门,知道自己进不去,于是掉转身离开了。
……
夜幕四合,王府大门处的灯笼亮起,红色的灯罩,黑色的“祁”字。
风一来,灯罩未有大晃荡,因有提梁固着,倒是下面的金黄细穗被吹得飘起来。
马车停下,星烛躬身到车边,摆了踩凳,眼光垂着地,接着一个掌间的力道压住他的肩,人已从马车走了下来。
星烛从门子手里接过灯笼,跟了上去,进入王府,打前照路,刚走没一会儿,前方的灌木突然奔出一个黑影儿。
“什么人?!”星烛呵斥道,说着把灯往高处一提,将那黑影照看,待看清后,缓了缓语气,“留儿?”
留儿双膝跪地,先是对着星烛身后的元载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声泪俱下:“王爷,我家主子出事了,她去了星月居,直到现在人也没出来,星月居的人拦着婢子,不让婢子进去,必是出了事了。”
说着膝行到元载脚边,伏于地面,继续道:“奴婢人微言轻,闯不进院门,只能在这儿苦等王爷回来,求王爷救救我家主子!”
元载眉头微蹙:“她去了星月居?”
“是,白天去的,直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她去星月居做什么?”元载又问。
留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头尾。
元载抬脚从她身边经过,往星月居去了,留儿赶紧起身,随在其后。
王府的园景很大,夜间的王府和白天全然两派。
小径旁的石灯低低地照着地面,光晕沿着石路蜿蜒铺开,不远处的一排平整矮屋,窗格上透出暖黄的方块,虚虚地映着人影。
而远处的高楼檐角则悬着风灯,灯火最亮,静默地散着朦胧的光晕,映着下方或明或暗的院落。
元载走到星月居的院门时,一直在院前守望的麦子立刻上前,就要近前报知,却见王爷压了压手,于是止住话语,垂首退到一侧。
院子里没有点灯,元载从星烛手里接过灯笼,走了进去,其他人则守在院外。
屋门和窗扇都掩着,里面没有动静,他一手提灯,一手撩起衣摆上了台阶,“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迈过门槛后反手将房门掩上。
灯笼散出的弱弱的光将屋室映亮,却不能将整个屋室照射通明,他的目光往屋里快速一扫,抬步走到桌边,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这么一来,周围又亮了一些。
他低着眼无声地做着这些,鼻息下萦绕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一进屋就闻到了。
再抬眼时,眼睛直直望向一个角落,角落的暗影处坐着一人,她的脸隐在斜切的壁影中,只有下半身暴露在光里。
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两只手上皆染了色,其中一只手上倒捉一把绣剪。
那是一把绞丝线的剪刀,剪身上凝垢着褐渍,毫无疑问,那是干涸的血。
“王爷……”一个微弱的低吟从另一方角落传来,很弱,很弱,“救我……”
这一声,让手拿绣剪之人从壁影中抬头,一张煞白的面,她对着元载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喉咙挤碎了,才吐露出:“她知道阿缨和我的关系,我不能让她活。”
元载往杨三娘那白得毫无血色的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倒在另一个角落的女人,她靠在那里,头无力地偏着,手捂着胸口,揪捂的衣襟被血洇染一片。
胸口有着微弱的起伏。
在他看向她时,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救湘思……”
杨三娘搁在腿上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那两声微弱的求救,让她内心的恐惧开始扩大,她杀人了。
可她知道,今日,她和她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她还不能死,她也不想死,那么死的只能是她。
元载将手里的提灯搁到桌上,声调听不出起伏,带着冷意:“出去。”
杨三娘抬眼看向他,眼睫一霎,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一句话,将手上的剪刀遗留下,挪动她那僵硬的腿脚,往房门处走,门打开,走出去,再阖上房门,她没敢看那个角落一眼。
在她走出房门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像一张抽去肉和骨的皮,没有一点支撑。
一门之隔的屋里,元载走到湘思身边,屈蹲下身。
她的脸白得发青,可能身上没了气力,原本捂在胸口的手也撒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王爷,湘思好冷……”湘思稍稍侧头,看向元载,颤着唇,轻声道,“妾身口渴,想喝茶水。”
元载探过手,抚上她的侧脸,没了生气的一张脸,配上那绝美精致的五官,像要渐渐石化一般。
他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然后环过臂膀,将她抱到怀里:“你失血过多,不能喝水,再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大夫。”
湘思感到那怀里热烘烘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抬起手,搭到他的臂膀上,想要更多一点的碰触。
“王爷很久没有抱过妾身了。”湘思贪恋的,语中含着憧憬,眼中有光,“等大夫来……等妾身养好伤,王爷莫要再冷落妾身,好不好?”
元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抚上她面庞的手,沿着那微弱的呼吸,抚到她的颈项,感受着筋脉轻弱的搏动,他轻声安抚她:“好,不会再冷落你。”
湘思吃力地扯出一抹笑:“待妾身养好身子,王爷也给妾身一个孩儿,好……好不好?”
“好。”
“王爷应下了,应下了。”湘思将脸偎进那宽阔的怀里,像从前那样,无限的依依,“好疼啊……大夫怎么还没来?”
元载的指尖在那纤细的颈间慢慢地摩挲,似是在找着什么:“乖,闭上眼就不疼了,不用怕……”
尾音回荡着,“咔嚓”一声,指间的力道利索而干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怀里的女子再没有回答。
那条搭在他胳膊上的柔枝手,无力地滑落,再没有抬起。
屋室静下来,那没有关严实的窗隙漏着风,高高低低地呜咽。
房门被开启,杨三娘侧头看去,元载从内走了出来,他没看她,一个眼风也没有,而是对着院外吩咐:“带她下去歇息。”
麦子带着两名丫鬟进到院里,搀扶着杨三娘起身,出了院门。
接着元载走到院子里的圆桌边坐下,抬手招了招,星烛带着留儿走到跟前。
“她把你当自己人,平日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同旁人说过什么?”元载问道。
留儿意识到了不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日麦子对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滚过。
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只要认准这一点,就是犯了错,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替湘娘子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打量着王爷不知?
府里大小事从来不能瞒过咱们王爷的眼……
她站错了位,认错了主。
就在她出神之际,星烛的声音从旁响起:“王爷问话,还不快回答?”
留儿伏到地面,带着哭腔说道:“没有了,只有婢子一人。”
元载没再开口,站起身走出了院落,留下了自己的小厮。
这一夜,星月居没有亮灯,当王府上下发现少了湘思主仆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听说是身上染了病症,需出府调养,那个叫留儿的丫头跟着一起去了。
因湘思是姬妾当中最挑眼的一个,不免引得后院那些女子们私下议论。
“说是养病,依我看,就是守不住,跟人私奔了。”
“这也太胡说,她那种人,眼里除了王爷,看得上谁。”
“你们也别乱猜,指不定就是病了,去养病了,还会回来的……”
……
已是入秋,天气越发寒凉起来,这会儿还早,街巷间没有人,弥漫着浓雾,可见度很低。
雾障中有一个黑影晃动,渐渐地,那影儿变大,变得清晰,看清了,是一个人,他从浓雾中行来,走到一户宅门前,“笃笃笃”将房门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