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晨光还没撕开夜的帷幕，孟亭就揣着提前买好的新鲜食材，踩着薄薄的雪霜到了纪家。
铁门上的春联还没贴，他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开门。
是纪霖前几天塞给他的，说“以后别老在外面冻着”。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纪父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沓春联纸琢磨上下联。
纪霖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一串红灯笼，看见孟亭进来，抬了抬下巴：“来得正好，帮我扶梯子。”
苏沅裹着厚厚的毛绒睡衣，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他手里的菜篮子，眼睛一亮：“你买的冬笋？我正想吃腌笃鲜呢。”
孟亭把菜篮子放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忙活起来。
他先帮纪霖把梯子架稳，递上胶水和春联，看着纪霖站在梯子上，把“岁岁平安”四个大字贴得端端正正。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冷意，孟亭却觉得浑身暖和。
他伸手扶住梯子的底座，听纪霖念叨着“左边再高一点”，纪父在一旁指挥：“横批要对齐门框，别歪了。”
贴完春联挂灯笼，孟亭踮脚把红灯笼挂在门檐下，轻轻一晃，流苏摇曳，年味就这么浓了起来。
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孟亭刀工好，主动揽下了切菜的活儿，冬笋去壳切成薄片，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块，葱姜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苏沅负责洗鱼，鱼鳞溅了她一身，孟亭瞥见了，放下菜刀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拿过她手里的刮鳞刀：“小心手，我来。”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苏沅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熟练地刮掉鱼鳞，掏出鱼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孟师傅，手艺不错啊。”
纪父走进厨房，看见两人腻歪的模样，故意咳嗽了一声，眼角却带着笑意。
他打开橱柜，拿出珍藏的好酒：“小孟啊，晚上陪我喝两杯。”
孟亭点头应下，手里的动作没停，又把泡好的香菇切成丁，准备做苏沅爱吃的八宝饭。
纪霖则在客厅里摆弄投影仪，说是晚上要一起看春晚。
他嫌茶几太乱，指挥着孟亭把干果盘、糖果盒摆好，孟亭搬着东西来回跑，偶尔和纪霖拌两句嘴，说他选的零食都是小孩子吃的，纪霖回怼他“不懂欣赏”。
苏沅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大男人像孩子一样斗嘴，笑得眉眼弯弯。
中午的饭简单，是孟亭煮的荠菜馄饨。
他调的馅鲜香十足，纪父吃了满满一大碗，连说“比外面馆子的好吃”。
下午的时间，都耗在了年夜饭的准备上。
孟亭掌勺，纪父在一旁指点火候，苏沅负责递调料，纪霖则被分配了最轻松的剥蒜。
夕阳西下时，年夜饭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糖醋鱼色泽红亮，红烧肉肥而不腻，腌笃鲜汤色奶白，八宝饭甜糯可口。
孟亭系着围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额角沁出薄汗。
苏沅拿起一张纸巾，替他擦去汗渍，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皮肤，惹得两人相视一笑。
暮色四合，窗外的烟花开始零星地绽放。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纪父举起酒杯，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今年家里热闹，来，干杯。”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夹杂着苏沅的笑声，纪霖的调侃，还有孟亭低声的温柔。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意融融，这是孟亭第一次在纪家过年，却像是早已融入了这个家，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年夜饭的碗筷收整妥当，客厅的投影仪还放着春晚的相声，逗得人阵阵发笑。
纪父拎着几大盒烟花走到院子里，纪霖紧随其后，还朝孟亭和苏沅喊：“你们俩别窝在屋里，出来看烟花了！”
孟亭牵着苏沅的手走出去，晚风带着点凉意，却吹不散周身的暖。
两人寻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下，苏沅往他怀里缩了缩，孟亭顺势拢紧了大衣，将她裹在自己的体温里。
“三、二、一！”
纪霖的声音落下，第一支烟花便直冲云霄，在墨色的夜空炸开，碎成漫天璀璨的星子。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升空，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朵烟花在头顶绽放，将两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苏沅看得入了迷，忍不住拍手叫好，侧脸的弧度在烟火的光晕里柔和得不像话。
孟亭却没怎么看天，目光尽数落在她脸上，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声音被烟花的爆炸声衬得有些沙哑：“我爸妈在我高三那年出了车祸，没了。”
苏沅的笑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向他。
孟亭的视线重新飘向夜空，一朵金色的烟花正缓缓坠落，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买份速冻饺子，煮一碗，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电视都懒得开。”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悲戚，却藏着旁人不懂的孤寂，“今天……看着叔叔和哥忙前忙后，闻着厨房里的香味，突然才想起来过年该是这样子。”
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苏沅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光，像被烟花映亮的碎星，也像憋了许久的泪光。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熨帖着微凉的皮肤，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孟亭。”
他转过头，看向她。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苏沅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笑得温柔，“有我，有爸爸有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孟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和暖意交织着涌上来，鼻尖一酸，竟真的有湿意漫上来。
他俯身，将脸埋进苏沅的颈窝，双臂紧紧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好。”
头顶的烟花还在盛放，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纪父和纪霖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苏沅轻轻拍着他的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看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心里愈发柔软。
风是暖的，烟火是暖的，怀里的人也是暖的。
那些孤零零的、冷清的年，终于在这个夜晚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