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药房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秋蘅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腥苦味,混着药罐子的焦气。她脚步没停,直接走到榻前,看见夏蝉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短。
冬珞趴在桌边,手里还攥着笔,纸上画着个残缺的月亮。
“你熬了一夜?”秋蘅声音不高。
冬珞猛地抬头,眼睛发红:“她中的是慢毒,我拖到你来才敢松手。”
秋蘅没说话,伸手去探夏蝉手腕。指尖刚搭上脉门,眉头就皱紧了。她转身打开药箱,一层层翻到底,取出一只青瓷瓶。
“这毒不是普通江湖人用的。”她倒出一粒墨绿色的药丸,“是‘牵机引’改过的方子,走的是肺络,伤神不伤身,专门让人慢慢废掉。”
冬珞咬牙:“他们想让她废在暗处,连痛都喊不出。”
“现在不用喊了。”秋蘅把药丸塞进夏蝉嘴里,扶她喝下温水,“我在,轮到我动手。”
夏蝉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一半,剩下半粒卡在嗓子里,呛得咳嗽起来。肩上的伤口跟着一抽,渗出黑血。
秋蘅立刻按住她肩膀:“别动,毒还没清干净。”
夏蝉睁开眼,眼神有些散:“证据……送到了?”
“送到了。”冬珞接话,“老陈回了暗号,东西在南药行密室。”
夏蝉这才闭眼,喘了口气:“那就行。”
“你呢?”冬珞看着她,“疼不疼?”
“还好。”夏蝉扯了下嘴角,“就是手脚使不上力,像踩在棉花上。”
“你中的是‘软筋散’变种。”秋蘅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银针,“我扎几针,逼它出来。”
她下手极稳,针尖一点一点刺进夏蝉肩周穴道。每扎一针,夏蝉身体就抖一下,额头冒出冷汗。
冬珞看得心紧:“你早年练剑摔断胳膊那次,也是这样,死活不说疼。”
“那时候怕被赶出去。”夏蝉声音哑,“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是沈家的人。”冬珞握住她没受伤的手,“没人能动你。”
秋蘅收了针,拿布擦掉伤口周围的黑血。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忽然说:“这刀法,我认得。”
冬珞一愣:“你也见过?”
“北地马贼‘夜枭’。”秋蘅把布扔进盆里,“他们杀人不留全尸,但这次没下死手,是冲着吓人来的。”
“他们想让我们乱。”冬珞冷笑,“可我们没乱。”
“你们没乱。”秋蘅看了她一眼,“但她差点死在夜里。”
屋里静了一下。炉上的药罐咕嘟响了一声,药味漫开。
冬珞低声道:“我要是再晚一步……”
“没有要是。”秋蘅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把这张图给我。”
她指着桌上那张残月标记。
冬珞把纸推过去:“我照着刺客袖口画的,少了一角。”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冬珞突然问道。
秋蘅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研磨着药一边说:“记得,她在演武场练剑,你在账房算账,我蹲在药园认草。当时她说,以后咱们四个,要一直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风正好吹开花枝。”冬珞嘴角带着笑意,“现在花谢了,人还在。”
“人结实。”秋蘅包好药,放回箱底,“她们伤一次,我就强一分。”
秋蘅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冷笑:“他们不该碰她。”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膏药。
“这是我新调的解毒膏。”她抹在夏蝉伤口上,“比以前那版快两成。”
夏蝉闷哼一声,身子绷紧。
“忍着。”秋蘅按得更重,“毒根在这儿,我不挖出来,你三天后还会发作。”
夏蝉牙关咬紧,额上青筋跳了跳。她想起小时候在庄子上练剑,摔断腿也不敢叫,怕被人说娇气。现在也一样,疼也不能喊,怕别人担心。
可秋蘅知道她在忍。
“你从小就这样。”她手下不停,“伤了不说,累了不说,连饿了都说‘还好’。可你记得吗?你说过,剑是守人的,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的。”
夏蝉眼皮颤了颤:“可我也得护你们一次。”
“现在换我们护你。”秋蘅收手,换了块干净布条包扎,“你睡一觉,别想别的。”
夏蝉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撑不住了。药效上来,人慢慢沉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冬珞轻声问:“能醒过来吗?”
“她比谁都硬。”秋蘅收起药罐,“她能挺住。”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微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案几上,没先说话,先看了眼榻上的夏蝉。见她脸色比刚才好些,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了?”她问秋蘅。
“命保住了。”秋蘅声音平静,“余毒还得三日才能排尽,但这三日不能动,不能受惊。”
沈微澜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夏蝉没受伤的手背,发现她手指冰凉。
“她刚才还问证据送到没有。”冬珞说,“说完就睡了。”
沈微澜笑了笑:“她心里装的事太多,连晕过去都在惦记任务。”
“她就是这种人。”冬珞低头整理药箱,“宁可自己倒下,也不让别人多走一步。”
“所以我才信她。”沈微澜轻声说,“四个丫鬟里,她是第一个跟着我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药柜上,映出几排整齐的瓷瓶。
沈微澜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等她醒了,喂她喝点。别一下子灌太多。”
“我知道。”秋蘅接过碗,“您回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
“我不累。”沈微澜没动,“昨夜的事,我刚听说。”
“刺客有标记。”冬珞把那张纸递过去,“是‘夜枭’的人。”
沈微澜接过纸,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他们敢动手,就别怪我们不留情。”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秋蘅忙碌的身影,又落在冬珞发红的眼睛上。
“你们三个。”她声音轻了些,“一个都别想躲过去。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冬珞抬头看她:“夫人……”
“没有夫人。”沈微澜打断她,“只有沈微澜,和你们几个姐妹。”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顿了顿:“药不够就去库房拿,别省。”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药罐咕嘟声。
秋蘅低头继续配药,手指熟练地称量药材。她忽然停下,抬头看冬珞:“你含了解毒丸?”
“嗯。”冬珞点头,“每次出门我都带。”
“下次别只顾她。”秋蘅把一撮草药放进研钵,“你也得护住自己。”
“我是脑子清醒的那个。”冬珞苦笑,“我要是倒了,谁画这张图?”
秋蘅没说话,只是把药碾得更细。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这药不止解毒。”
“还有什么?”
“提神,增力。”秋蘅吹掉药末上的灰,“我加了‘九节参’和‘铁骨藤’,她醒来后能撑得住。”
“你是说……她还能用剑?”
“不是现在。”秋蘅摇头,“但不远了。”
冬珞看着榻上的夏蝉,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秋蘅磨着药,“她在演武场练剑,你在账房算账,我蹲在药园认草。她说,以后咱们四个,要一直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风正好吹开花枝。”冬珞笑了笑,“现在花谢了,人还在。”
“人比花结实。”秋蘅把药包好,放回箱底,“她们伤一次,我就强一分。”
外面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冬珞揉了揉太阳穴:“我得把这图誊一遍,送去密档房存底。”
“去吧。”秋蘅坐在榻边,“我守着她。”
冬珞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睡,就趴一会儿。”
“我不困。”秋蘅拿起笔,在纸上记录脉象,“她呼吸一乱,我就得知道。”
冬珞点点头,开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夏蝉突然动了下手指,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
秋蘅俯身听清楚了,是:“……别让夫人知道我哭了。”
她没应声,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夏蝉肩膀。
窗外天光大亮。
药罐里的药熬干了,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秋蘅抬手掀开盖子,一股浓香散开。
她盯着那团黑药汁,忽然低声说:
“你哭,是因为你在乎。”
夏蝉没醒,嘴角却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