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沈微澜就醒了。
她没在床榻多留,换了身素色衣裳便往书房走。昨夜药房那一幕还在眼前——夏蝉昏睡着,手指却还下意识地蜷着,像握剑的姿势。秋蘅守在旁边,一勺一勺喂药,手腕稳得不像熬了一宿的人。
推开门时,冬珞已经在了。
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是昨夜整理的情报。她眼底发青,但坐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抬头:“夫人来了。”
“别叫夫人。”沈微澜把手里温着的茶盏放下,“现在不是那些虚礼的时候。”
冬珞点头,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我昨夜把边境细作传回的消息全理了一遍。敌军主将姓赵,三年前杀过两个副将,理由是‘夜里咳嗽扰营’‘靴声太重’。上个月又砍了个运粮官,说他眼神飘忽,像在记地形。”
“疑心病重。”沈微澜坐下,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屋里的静气。
“不止。”冬珞抽出另一张,“三场胜仗,两次换防都在半夜,原定计划全乱了。他们自己人私下传话都说——‘将军怕有人背后捅刀,连亲兵都不信’。”
沈微澜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普通,实则每一笔都藏着东西。她抬手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舆图。山川走势、关隘分布,密密麻麻全是红蓝标记。
“你看这里。”她指尖落在一处山谷,“他们三次调兵,都是临时改道。一次说是探到我方斥候,结果查无踪迹;一次说是粮车陷进泥里,可那条路早几天还是干的。”
冬珞凑近看:“他是自己吓自己。”
“对。”沈微澜收回手,“这种人不怕硬拼,怕的是‘看不见的刀’。你越让他觉得有鬼,他越容易出错。”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
春棠抱着账册往外走,出门前道:“我去库房盯那批‘减量’的粮车,确保封条做得旧一点。”
“够了。”沈微澜翻了一页,“少得明显,但不至于断供。让他们觉得我们快撑不住,又没彻底垮。”
“下棋时,有时候弃一子,反而能争到先手。” 沈微澜摇头,“真演过了,反倒假。咱们只要‘减量’,剩下的,他们会自己脑补。”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谢云峥的声音:“说得对。”
他一身戎装未卸,肩头还有晨露湿痕,显然是刚巡完城回来。进门后没看旁人,先看了沈微澜一眼,才走到舆图前。
“我刚听暗哨报,敌营这两天加了双岗。”他指了指北侧,“连夜间换哨都要对口令,比以前严了三倍。”
“说明他们在等变故。”沈微澜接过话,“那就给他们一个‘快发生’的错觉。”
谢云峥眉峰一动:“你想怎么做?”
“不用真派人进去。”她走到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我们可以留下点‘痕迹’——比如一封半烧的信,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扔在他们探子常去的地方。”
“信上写什么?”冬珞问。
“就说……”沈微澜沉吟一秒,“‘粮道已通,三日后动手’。不提是谁,也不说哪条路。他们自己会去找答案。”
屋里静了一下。
春棠忽然笑了一声:“他们肯定怀疑自己人。”
“一定会。”沈微澜把棋子落下,“这种主将,宁可错杀,也不会冒一丝险。”
谢云峥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几息,忽然转身从墙上取下敌将画像,直接挂在舆图旁边。
“那就配合她。”他说,“我今晚派轻骑靠近他们西营,放几箭就撤,马蹄印多留些。再让几个士兵假装争吵,说什么‘上头不让动,可那边都准备好了’——话不用说完,跑了就行。”
“好。”沈微澜点头,“声音要散,不能像排练过的。”
“我知道。”谢云峥嘴角微压,“战场上的慌,装不出来。”
这时,秋蘅也来了。
她没带药箱,手里只拿着一张纸。“我在想,能不能再添一把火。”她把纸摊开,“你们知道俘虏怎么处理吗?一般关三天就放,说是‘震慑即可’。”
“你想留人?”冬珞问。
“不。”秋蘅摇头,“我想让他们自己人不信他们。我在想,能不能在饭里加点东西——不是毒,是让人说话颠三倒四的那种。”
“迷心散?”沈微澜明白过来。
“对。”秋蘅眼神冷了些,“量极小,吃了不伤身,但审问时答非所问。他们抓到人,问不出实情,只会觉得‘这人有问题’。”
“再加上之前那些事。”春棠接上,“他们会觉得整个营都被人渗透了。”
人心一乱,阵脚就松。 沈微澜走到桌前,提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就从这儿开始。名字我都想好了——‘疑渊之策’。”
谢云峥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拍在桌上。
“就这么办。”他说,“我不指望一击制胜,但只要他们内耗三天,我就能抢下丰阳岭。”
“那就抢。”沈微澜笔尖一顿,“他们越是猜忌,我们越要让他们觉得——确实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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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传来打更声,五更了。
冬珞起身收拾卷宗,动作利落,但手指在碰到那张残月标记时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春棠抱着账册往外走,临出门回头:“我去库房盯那批‘减量’的粮车,确保封条做得旧一点。”
“嗯。”沈微澜应了声,又叫住她,“路上别一个人走夜路。”
“知道了。”春棠笑了笑,“我又不是夏蝉,非得往黑巷子里钻。”
话音落,人也走了。
秋蘅最后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夏蝉醒了会急,要是问起来……”
“告诉她。”沈微澜打断,“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仗。”
秋蘅点头,关门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
谢云峥站在舆图前没动,背影绷得很直。过了会儿,他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想出这招的?”
“昨晚。”沈微澜吹灭一支蜡烛,“她躺在那儿,手还在抓床单。我就在想,我们一直躲,他们才会追。可要是反过来呢?我们不躲了,反而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谢云峥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句:“你变了。”
“不是变。”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是终于敢动手了。”
风灌进来,吹得纸上墨迹微微发颤。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你说他们怕鬼。”
“对。”
“可我们现在,就是要做那个鬼。”
沈微澜没答,只是把那扇窗拉得更大了些。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院子里传来扫地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时辰。
她忽然说:“你知道夏蝉为什么死都不肯喊疼吗?”
谢云峥没接话。
“因为她小时候被人说过——‘哭的人活不长’。”她声音很平,“所以她宁可骨头断了,也不敢哼一声。”
屋里静了几息。
谢云峥喉结动了动:“那你呢?你怕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我怕的不是疼。我怕的是,明明能救的人,最后因为我慢了一步,死了。”
他怔住。
她却已经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说了最后一句:
“所以这次,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