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时,冬珞捧着新截获的密报掀帘而入,衣角还沾着夜露。沈微澜接过密报的瞬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斥候正快马加鞭送回敌营的最新动向。
天刚蒙亮,油灯还燃着半截芯。
沈微澜没睡,手里捏着一份探报副本,纸边都快被她指尖搓毛了。冬珞在外间守了一夜,这时轻手轻脚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敌营那边……有动静了。”
沈微澜抬眼,没问什么动静,只说:“讲。”
“昨夜三更,敌军主帅召集将领议事,吵起来了。”冬珞把一张薄纸递过去,“副将当面摔了盔甲,说再打下去兵没了、粮尽了,连退路都被咱们掐了两处。还有人提,三次夜袭全扑空,像是早有埋伏——他们开始怀疑,咱们背后真有高人在指挥。”
沈微澜接过纸,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松了口气似的。
她想起去年在侯府账房,春棠教她查假账时说过一句:“人不怕输,怕的是看不清对手是谁。一旦看清了,心就乱了。”
现在,敌人终于看清了。
她把纸放下,站起身来,披上外袍,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拖泥带水。“传我令,召前线斥候统领,半个时辰内到主营帐见我。”
冬珞应声要走,又顿住:“姑娘,你是想……动手了?”
“不是动手。”她系腰带的手停了停,眼神沉下来,“是让他们自己觉得,不动手就得死。”
敌营大帐里,火盆烧得噼啪响,可没人觉得暖和。
主帅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战损簿,指节发白。底下几个将领站着,有的一言不发,有的咬牙切齿。
“东谷那一路,三百人进去,回来不到八十。”一个副将开口,嗓音沙哑,“桥断了,路封了,连口粮都被烧了。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送命!”
另一人冷笑:“原说联军是乌合之众,靠运气守住几回。可这几次,哪次不是我们撞上铁板?他们伤了人,转头就能战;我们偷袭,反被埋伏。这不是运气,是有人在算我们!”
三更的火把将沙盘照得发亮,副将突然踹翻案几,哗啦一声惊醒了打盹的传令兵。‘前日探马回报,说是遇着流民,今儿倒好——流民能预判我军行军路线?’
帐内一时静得吓人。
主帅缓缓抬头,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们还记得三个月前,刚过北岭时,抓的那个传令兵吗?”
有人点头:“记得。他说他是逃兵,从联军逃出来的,还供出他们缺粮少药,士气低迷。”
“结果呢?”主帅声音冷了,“他供的情,一条对的都没有。反倒是我们,按他的话布阵,中了埋伏。”
帐角一个老参将叹气:“现在想想,那根本就是个饵,故意放进来搅乱我们军心的。”
主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没了狠劲,只剩疲惫。“原以为我们在猎鹿,”他低声道,“现在才明白,咱们才是被盯上的那只。”
底下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问:“那……还打吗?”
主帅没答。火盆里一块炭裂开,爆出一点火星。
联军主营帐,晨光刚透进帘缝。
斥候统领是个精瘦汉子,脸上带疤,走路悄无声息。他抱拳行礼:“沈姑娘,人都到了。”
沈微澜站在舆图前,手指划过几条山路。“你带人,从今日起,加大巡逻密度。尤其是东岭、北谷这两处,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波人,马蹄印要踩得深,旗帜要多插几面。”
统领皱眉:“这是要佯攻?”
“不是佯攻。”她摇头,“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动,而且动得比他们快。”
她转身拿起一支令箭,递过去:“另派五支小队,每队三十人,分批潜入敌境十里内,只侦察,不交战。但要留下痕迹——折断的箭杆、丢弃的干粮袋、马粪堆得整齐些。”
统领愣了下:“您是想……让他们以为咱们要全面推进?”
“对。”她眼神清亮,“人最怕的不是强敌,是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现在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随时会杀过去。”
统领咧嘴一笑:“那我让人把脚印往他们粮仓方向多踩几趟。”
“可以。”她点头,“顺便,让工兵连夜修东岭旧桥,能过车就行。再调五十辆辎重车,全拉到前沿坡道上,明摆着让他们看见。”
统领眼睛亮了:“这是要装成大军压境?”
“不是装。”她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石头,“是告诉他们:我们不但没垮,还在准备打下一仗。而他们——已经没机会了。”
午后,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
一名探子满头大汗冲进敌营大帐:“报——东岭方向发现大量车辙!桥在修,坡道上堆满了粮车和兵器箱!还有小股骑兵不断进出,像是在勘测地形!”
帐内将领哗然。
“他们哪来的粮?不是说早就断供了吗!”
“修桥?那是要大军压境的节奏!”
“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主帅没说话,只盯着地图看。良久,他问:“最近一次交战,我们伤亡多少?”
“一千三百余。”副将低头,“轻重伤加起来,能战的不足六成。”
主帅又问:“退路呢?”
“南线渡口被毁,西道设了三道关卡,昨夜又有小队绕后,发现北谷出口也被石块封了大半。”
帐内静了下来。
老参将低声说:“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得散。”
主帅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山影。风吹着他衣角,一下一下。
他忽然说:“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暂避锋芒。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副将急了:“就这么认输了?”
“我没说认输。”他回头,眼神复杂,“我是不想让这些人,白白死在这儿。”
联军主营帐,夕阳斜照进来,落在沈微澜脚边。
她刚看完最后一份巡逻回报,抬头问值守的亲兵:“烽火哨所准备好了吗?”
亲兵道:“准备好了。”
“明日辰时,点燃第一道烽火。”她淡淡道,“之后每半个时辰燃一次,连举三日。”
亲兵迟疑:“这……是不是太显眼了?万一他们拼死反扑……”
“他们不会。”她打断,“人一旦起了退意,最怕的就是动静。我们越张扬,他们越不敢动。”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敌军主营位置:“他们现在不是在想怎么赢,是在想怎么逃。我们只要再推一把,他们自己就会走。”
亲兵懂了,重重点头:“我这就去下令。”
夜里,敌营大帐灯火未熄。
主帅独坐案前,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探报——东岭烽火已燃,火光映红半边天。
沈微澜将火把交给亲兵时,特意在柴堆里掺了松脂。“让烟柱直些,”她望着山脊线轻声道,“要让他们看得清楚,数得明白。”
副将在外求见,声音发紧:“将军,他们……是不是在等我们投降?”
帐内许久没回应。
过了好一阵,帘子掀开,主帅走出来,脸色灰败。“传令下去,各营夜间加强戒备,但……不准主动出击。”
副将愣住:“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日清晨,联军东岭哨所。
烽火台上升起第一道浓烟,滚滚直上天际。
山对面,敌军了望塔上的士兵看得真切,手一抖,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头儿!他们点火了!”
塔下队长冲上来,眯眼望去,只见那火堆烧得旺,烟柱笔直,是刻意为之。
“不是警讯……”他喃喃,“这是在数日子。”
身后一个小兵哆嗦着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要跑了?”
队长没答。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被人拿刀抵住了脊梁。
主营帐内,沈微澜正在批阅军报。
亲兵快步进来:“姑娘,东岭烽火已起,敌军了望塔上有异动,好几个哨兵来回跑,像是慌了。”
她头也没抬:“继续。”
“工兵那边也报,桥修好了大半,辎重车已经开始分批往前运。”
“很好。”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那里有道旧伤,每到换季就隐隐发僵。她想起那时在侯府,连药都要省着用,生怕被婆母挑刺。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有兵,有地,有信她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山脊上那一道接一道升起的黑烟。
在给敌人倒计时。
亲兵小心翼翼问:“姑娘,要是他们还不退呢?”
她回头,眼神清冷:“那就再烧几天。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胆子硬,还是我的火堆烧得久。”
亲兵咽了口唾沫:“那……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他们动静?”
“不用。”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令箭,“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怕。我们——只管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