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中天,沈微澜就到了蘅芜诗社。
门口那块“蘅芜”匾额还是她亲手题的,笔锋清瘦,不张扬,也不弯。她没坐轿,走过来的,风把披风吹得一荡一荡,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白净,但指节有些粗,是常年握笔、翻书、研墨磨出的。
几个小厮早候着了,见她来,忙迎上来:“夫人……”
“别叫夫人。”她摆摆手,“我如今只是‘蘅芜’的创办人。”
小厮一愣,赶紧改口:“是,沈姑娘。”
她点点头。
今日请的人不少,都是京中有名望的文人、老学士、书院山长,还有些年轻才子。可人都到得慢,三三两两,脚步迟疑。有人远远看见她,还低头绕道,假装看墙上的诗板。
她不恼,也不躲。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走近,手里捏着帖子,眼神飘忽:“沈姑娘,这诗社……真还能办下去?外头都说……”
“说什么?”她抬眼看他。
“说镇国侯府的事,不太平。”书生声音压低,“您又被休了,这诗社,是不是也……名不正言不顺?”
沈微澜笑了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委屈,就是笑了一下。
她说:“诗社又不是嫁妆,还得看夫家脸色?你要是为这个不来,那我也不强求。可你要真是爱诗的,那就进来喝杯茶,咱们比比字、斗斗句,输的人扫地三天,如何?”
那书生一怔,脸红了。
旁边一个老学士听见了,拄着拐杖走过来,点头:“好!这话痛快。诗在人在,诗亡人亡,哪有因一个人的境遇就灭了文脉的道理?”
沈微澜朝他行了个礼:“陈老先生肯来,是给‘蘅芜’撑腰了。”
陈老捋须:“你祖上三代出过两位翰林,你父亲虽武将出身,可书房里藏书三千卷,谁敢说谢家无文?今日你办这雅集,正是正本清源的时候。”
话音落,陆续有人进门,神色也松了些。
她亲自站在门边迎,每来一人,不论年老年少,都唤一声“先生”,递一杯热茶,不说别的,只一句:“春寒料峭,诸君肯来,是给‘蘅芜’添香。”
有人说她姿态低。
可她知道,这并非是低头,而是拆掉了架子,让人看清——她不是靠身份活着的人。
人齐了,差不多三十多位,围坐在水榭两边。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炉上温着茶,窗外几株早梅还没谢,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砚台上。
她起身,走到中央,没拿稿子。
“今日既聚,不如先来个飞花令,轻松些。”她说,“我出个字——兰。”
底下有人轻咳一声:“兰?这字……不大吉利吧?”
她听出来了,是工部张大人的门生,姓周,一向自诩才子。
她不动声色:“怎么就不吉利?空谷幽兰,孤芳自赏,有什么不好?”
周某一笑:“可兰者,柔弱依人之物,如今风雨欲来,谈这个,不怕被人说避世?”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空谷幽姿不受尘,孤芳岂为赏者春?”
诗句一出,全场静了。
这不是抄的,是她现作的。前一句说兰,后一句却在问——我活着,非得为了讨好人吗?
陈老第一个拍案:“妙!‘不受尘’三字,清刚!”
周某脸色变了变,还想辩,另一个老学士已接了下句:“好个‘岂为赏者春’,倒让我想起当年贬官途中,雪地里一株野兰,冻得发紫,还在开花。”
气氛一下子活了。
飞花令继续,她不再抢头筹,但每有人卡住,她便轻轻点一句,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把冷场救回来。有人写错字,她也不当众纠正,只笑着递过一方新帕子:“擦擦手,再来。”
等到午时过半,她提议移步内厅,去看一场“谢氏先贤墨迹展”。
“不是我自夸。”她说,“我祖父在世时,最爱收名家手札,尤其重气节。今日挑了几幅,与诸君共赏。”
其中一幅,是她曾祖镇国公写的《诫子箴》,笔力如刀,写着“宁折不阿,文章报国”。
她站在画前,声音不高:“我家祖训,从不靠攀附活着。药铺供药,是我母族旧例;街头验毒,是秋医女所为。可外头偏要说我们心虚,要拿婚事遮丑。我就想问一句——若真做了亏心事,敢不敢让全京城的人来看?敢不敢开诗会,请大家品评?”
没人接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怕人说被休。错的是他们造谣,不是我站在这里。”
说完,她转身去沏茶,动作利落,水没洒一滴。
席间渐渐有人低声议论,不再是质疑,而是叹服。
一个年轻学子悄悄对同伴说:“原以为她是靠男人起家,现在看,倒是男人沾了她的光。”
散场时,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凑近,试探着问:“沈姑娘,听说……侯府那边,不太待见您了。这诗社,以后还办吗?”
她正收拾诗笺,闻言抬眼,笑了笑。
“诗社因文而聚,非因人而立。”她说,“只要京华尚有雅士,‘蘅芜’便不会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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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怔住,随即拱手:“受教了。”
她没多留人,也不拉交情,该送的送,该谢的谢,然后自己拎起包袱,准备回府。
冬珞派来的小丫鬟在门口等她,低声道:“主子,外面风紧,要不要叫轿?”
“走回去。”她说,“顺便看看街面。”
两人沿着河岸走,风吹得厉害,但她走得稳。
路上有人认出她,原本要避开,见她目光坦然,反倒停下点头:“沈姑娘。”
她也点头,不卑不亢。
回到谢府正院,天已擦黑。她脱下披风,交给丫鬟,自己走进书房。
桌上堆着几摞文书,是这几日各处送来的账目副本。她没急着看,先净了手,把今日诗会上众人唱和的诗稿一一整理,放入一个檀木匣中。
匣子合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盯着那声响,忽然说:“风,该往别处吹了。”
然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查账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贴身侍女。
“姑娘,春棠那边说,东市布庄的流水有点不对,想请您明日过去一趟。”
她头也没抬:“告诉她,我后天去。先把这些看完。”
“是。”
她翻开第一本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窗外风还在刮,檐角铜铃叮当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背《诫子箴》时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怕被人打倒,就怕自己认了命。”
她现在没认。
也不会认。
笔尖一顿,她在“药材支出”那一栏画了个圈。
“原来你们想用钱堵我的嘴?”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讲,“可惜啊,我最不怕的,就是算账。”
她吹了吹墨迹,抬头看向门外:“去把灯再点一盏,这页看不清。”
侍女应声而去。
她低头继续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曾经缝过一块小小的绣纹,是“蘅芜”二字,三年前她亲手绣的。
现在线头有点松了。
她没剪,也没拆,就让它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