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烧得快尽了,沈微澜还在翻账本。她手指压在一行数字上,指尖发凉。春棠端着新茶进来时,看见她袖口那根松线晃得厉害。
“姑娘,”春棠把茶放在案角,“东市布庄的第三本流水,我刚对完。”
沈微澜没抬头:“说。”
“每月初七,都有二十两银子从药铺账上拨出,名目是‘炭薪补给’。可药铺去年就改烧煤球了,哪还用炭?”春棠把手里那本薄册子翻开,指给她看,“更怪的是,这笔钱转到布庄后,只停一日,便又以‘绸缎押款’名义汇出去——但咱们查过,那几匹云锦压根没出库,货单也是假的。”
沈微澜终于抬眼:“收款方?”
“银号代转,不留真名。”春棠顿了顿,“不过……我在夹页里发现了这个。”她抽出一张泛黄纸条,上面墨迹模糊,只看得清几个字:静安堂,户部支银,月例三十。
屋里一时静下来。窗外风刮过檐下铜铃,叮的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沈微澜伸手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忽然想起前年冬至,父亲在书房训她记账时说的话:“账不怕多,怕的是有人把黑钱藏在白纸里。你看它一笔笔都合规,其实早被人换了心肝。”
她把纸条按在桌上,声音不高:“你去把之前三个月的拨款记录全调出来,我要看它们是不是同一天、同一时辰转走的。”
春棠应了一声就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沈微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用红笔标出来,别用墨。墨容易混进别的字里,红的扎眼,一眼就能看出鬼影子。”
春棠点头,转身出去取账本。沈微澜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袖口那根松线,没剪,也没拆。
她记得这线是三年前绣的。那时她刚办起蘅芜诗社,夜里赶工,针尖戳破了手指,血珠滴在布上,像颗红痣。她笑说正好,往后谁要说她软弱,她就把这“蘅芜”亮出来——带血的字,最硬。
门吱呀一声开了,春棠抱着三本厚账回来,肩头落了层灰。她进门先拍了拍,又顺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露出里面半旧的青布衫。
“您猜得没错。”她把账本摊开,红笔圈出六个一模一样的日期,“每月初七巳时三刻,二十两银子从药铺出,经布庄中转,再汇入那个‘静安堂’账户。六次分文不差,连时辰都卡得死准。”
沈微澜盯着那六个红圈。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灯芯炸开,照得账本上的字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春棠忽然轻声问:“姑娘,你说……会不会是张元礼?”
沈微澜笔尖一顿。
“他去年在朝上参过侯爷三道折子,桩桩都说军费不清。”春棠压低声音,“后来谣言一起,他又第一个跳出来要彻查沈家药铺。可偏偏,每次拨款的日子,都跟他上奏本的时间挨得极近。”
沈微澜没接话。她慢慢合上最上面那本账册,指尖顺着封皮滑下去,停在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烫印上——是个“张”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陪父亲去户部领饷银,看见张元礼站在廊下,朝他们拱手作笑。那人脸上一团和气,袖口却沾着点墨渍,像是刚写完什么要紧东西。
当时父亲回头对她说:“官场上,笑脸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笑里藏刀,一种是笑着递刀给别人。”
现在她懂了。
“不是会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冰面,“是他就是。”
春棠倒吸一口气:“那咱们……要不要报上去?”
沈微澜摇头:“现在报,证据不够。银号不肯认人,静安堂查不到主,我们拿几张纸去告一位朝廷命官,只会被说成挟私报复。”她把那张黄纸条折好,塞进袖袋,“得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头。”她抬眼看春棠,“你明天去趟西市钱行,找老掌柜王伯,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他认不认识‘静安堂’的账房先生,愿不愿做一笔私兑生意——就兑这三十两月例银。”
春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要引蛇出洞?”
“蛇早就出来了。”沈微澜淡淡道,“我只是想看看,它吐信子的时候,有没有把名字一起吐出来。”
春棠点头,眼神坚定:“我这就去准备话术,明早天一亮就动身。”
屋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沈微澜吹灭一盏灯,留下一盏照着桌上的汇总清册。她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根松线。
春棠收拾好账本正要退出去,沈微澜忽然道:“下次再看到这种‘修缮费’‘差旅补’的账目,先别急着圈,都记下来,攒够七笔。七,吉利,也够结结实实定一个人的罪了。”
春棠看着她侧脸,烛光下轮廓冷得像刀刻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书房抄《女则》的小姐了。
“姑娘,”她轻声问,“您怕吗?”
沈微澜笑了下,不是害怕,也不是逞强,就是笑了笑。
“怕?”她说,“我连休书都收过两回了,还能怕这点黑账?”
春棠没再问,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人。沈微澜翻开最后一本账,提笔蘸墨,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静安堂。
笔尖悬着,没落第二行。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澜儿,人这一辈子,不怕有人害你,就怕你明明知道是谁,却不敢掀桌子。”
现在,桌子该掀了。
但她没动。
她只是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吹墨迹,低声说:
“就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她头也不抬,只问:“谁?”
“我。”春棠的声音,“忘了问您,要是钱行的人不肯搭话呢?”
沈微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那就加钱。”她说,“告诉他们,谁肯开口,我给十倍酬劳。穷人都爱听这句话,比圣旨还好使。”
春棠嗯了一声,没走。
“还有事?”
“您袖子……”春棠迟疑道,“那根线,真的不拆吗?”
沈微澜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那根松线。
“不拆。”她说,“留着,当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