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正委脑子里已经拉起警报,心里面的小戏台早就锣鼓喧天。他太清楚祁同伟是什么人了——当年连赵立春那种级别的人物,都是他亲自带人从办公室里请走的。当着全单位的人,手铐一扣,直接带走。那种场面,谁敢想?谁敢干?
而现在,祁同伟又在布局了。
如果这一次,他背地里还有别的任务……那自己这些人,岂不就是一头撞上枪口?简直是找死。
所以没人敢吭声,空气都凝住了。
良久,孟正委终于咬牙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祁……说吧,你想怎么分?多少股份?”
这话一出,等于变相低头。
海事局虽不归他直管,但海警大队长本就是海事局副局长兼任,海上的一摊子事,哪个不是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才办成的?真要卡你,一根锚链都能让你翻船。所以这一刻,他这个正委,才能代表背后的势力拍板。
他知道,祁同伟早就算准了他会答应。
果然,祁同伟一点不客气,接过话头就来:“不多,四成。汉东国资占股,不插手你们日常运作,其余事务按市场价走,一分便宜不占。具体操作,由你们的人来办。”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京州,汉东国资委大楼。
今天简直炸了锅。
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连电梯口都挤满了人。平日里那些慢悠悠喝茶看报的科室主任,此刻个个眼神发亮,摩拳擦掌,像是过年抢红包似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国资正式入股港口集团的签约仪式!
这个消息刚传出来时,几乎没人信。
自从汉东油气被剥离之后,国资委的日子就一直不好过。虽然拿了笔补偿金,但那是正府的钱,跟他们没关系。真正伤筋动骨的是——一个巨型国企没了,意味着无数岗位、人脉、资源链瞬间断裂。
以前每年光是油气系统的年节打点,就够各路关系吃得满嘴流油。二级公司、三级子公司,层层转包、环环节点,全是油水。现在呢?一场空。
可以说,那次撤离,让汉东国资元气大伤。
可如今,港口集团送上门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43%的股权!
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天上掉金砖!
要知道,别看能源听着唬人,地方上的利润,还真比不上港口这种实打实的现金牛。尤其是三桶油之外的地方企业,港口集团这些年一直是闷声发财的头一号。
货运、装卸、船舶代理、仓储物流……整个沿海链条它全吃下,稳坐龙头宝座。地方国资早就眼红得不行,可一直插不进手。
结果现在,突然通知:汉东国资拿下四成多股份!
所有人当场愣住,继而狂喜——我们终于能分一杯羹了!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盘大棋,竟是祁同伟一人谈下来的。
单枪匹马去谈判,硬生生把这块铁板撕开一道口子。
一瞬间,“祁同伟”这三个字,在国资委上下成了图腾般的存在。
可偏偏这个时候,祁同伟本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悄无声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消息全无,风平浪静。
并购仪式当天,谁也没想到,坐在主位上的,不是祁同伟,也不是幕后操盘的高育良——而是省韦书籍沙瑞金。
真正的汉东一把手亲自到场,气场压得整个国资系统鸦雀无声。其他人?想都别想挤进来。这一场本该低调处理的签约,硬生生被抬成了省级规格。
而沙瑞金,是不得不来。
当他接到通知时,指尖都在发麻。港口集团——这个庞然大物一旦落地,对汉东而言,不亚于一场经济地震。每年利润大头虽要上缴中央,可但凡经手,油水三分,那都不是小数目。
更别说那些流水般的资金池,轻轻一挪,一圈腾转,就能养活多少项目、撑起多少政绩?
这样的香饽饽,哪个掌权者不动心?明面上是合作,暗地里是资源洗牌。这种机会摆在面前,他拒绝不了,也不敢拒绝。
所以他来了。
站在会场中央,看着红毯铺地、彩旗招展,人群穿梭如织,沙瑞金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恍惚。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得妙,也走得险。
财政数据瞬间拉满,考核直接封顶。在这种节骨眼上,若还强行推房产试点,简直蠢到家了。他不是不懂风险,可有些路,从踏上那一刻起,就再没退路。
李国务的船,他早就上了。
从始至终,他都是船上的人。如今风浪滔天,跳?跳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不跳?只能咬牙往前走。
此刻剪彩的金剪在他手中闪着光,笑容依旧得体,可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下一步怎么落子。
而在另一边,海事局那边却是喜气洋洋,恨不得放鞭炮庆功。
对他们来说,这场合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海事局和海警不同,直属上级管理,位置虽肥,但这些年被魔都的事压得喘不过气。那次风暴过后,人人自危,仿佛铡刀悬颈,不知何时落下。
而现在,合作来了,还是海警主动提的——偏偏是最让人膈应的那个部门。
王涛汇报时还捏着一把汗,随时准备把孟正委搬出来当挡箭牌,结果呢?海事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场拍板!
签约速度快得离谱,两天之内,仪式已成。
此时站在台上的海事局局长满脸春风,笑得眼角都开了花。
反观沙瑞金,笑容之下藏得深不见底。
他看得明白,这一切太顺了,顺得诡异。但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签完字,像一尊被摆好的雕像,配合完成整套流程。
一整天,他像个提线木偶,在掌声与礼花中走完全程。
直到回到办公室,门一关,灯光微暗,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脑子仍转个不停:这事背后,到底是谁的手在推?目的又是什么?
他还想再理一理,可还没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短信,无声滑入屏幕。
沙瑞金瞳孔一缩,猛地拉开抽屉,取出一部黑色卫星电话,手指沉稳拨出号码。
“李国务,是我。”
“您找我,是有新安排?”
这部电话,不通公网,不留痕迹。用它的人,要么在逃命,要么在布局。
而李常务这种级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往上一步,便是登顶临渊,羽化成龙;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无数眼睛盯着他,也盯着沙瑞金。
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在明面。
有些棋,只能走于无声。
这个时间点,太要命了。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尤其是李天的事,直接捅到了雷区上。
他不得不防,所以才只能用电话联系沙瑞金——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方式。
原本最理想的布局,是让沙瑞金亲自来一趟京城。
可现在哪还容得这样?
一省之帅,进京行程步步受控,层层备案。稍有差池,谁也兜不住。
上一次沙瑞金借汇报工作之名悄然见他,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如今局势更紧,规矩更严,那种操作根本不可能复制。
所以,只能靠这根电话线,在电波里博弈生死。
此刻,李常务听着听筒那头沙瑞金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心头一股火直冲脑门,几乎想摔杯子骂娘。
但他不能。
真的不能。
以前的沙瑞金,是他一手提拔、随意拿捏的棋子。
可现在的沙瑞金呢?
执掌汉东,手握重权,又刚扳倒赵立春,威望如日中天。
两人之间的上下级界限,早已模糊成一片灰雾。
战友?盟友?还是对手?
他自己都说不清。
可现实摆在眼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拉住沙瑞金,顺着对方还想往上走的心思,把房产试点这事推下去。
所以才安排了李天去汉东。
可谁能想到,人没起到作用,反被祁同伟给摁了。
还是当众抓的。
消息传来那一刻,李常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知道祁同伟早就另起炉灶,路线和自己南辕北辙。
但现在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的问题了。
是他儿子被人动了。
在他这个位置上,家人的一举一动,都是政治信号。
而李天,更是他亲手铺好前路的接班人——仕途之路早已暗中打通,就等一个契机正式入场。
可这一趟汉东之行,直接把他的全盘计划砸了个稀巴烂。
幻想碎了。
他必须面对现实:他在局中,但已不再完全控局。
于是有了这通电话。
于是有了此刻的低头。
所有对沙瑞金的不满、怒意、压制欲,在电光火石间压回心底。
语气一沉,挤出几分焦急,带着几分父亲的痛心:
“小金子,到底怎么回事?
小天怎么会被抓?
汉东现在乱成什么样了,啊?连我儿子都保不住,你们在干什么!”
他竭力稳着声线,可尾音仍止不住发颤。
换作旁人,或许还能装镇定。
可那是他亲儿子。
舐犊情深,藏不住。
但这些情绪落在沙瑞金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慌。
甚至有点冷。
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
此时的他,是汉东一把手,全省大局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