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眉心紧锁:“可问题就在这儿——法律判决虽有依据,但惩戒力度太轻,难以体现组织纪律的严肃性。他们的行为,早已突破社会公序良俗底线。”
他抬起头,眼神微凝:“所以我的建议是,在依法处理的基础上,组织是否可以同步介入?以党纪政纪手段追责。哪怕他们没有正式职务,只要身份归属组织,我们就不能放任不管。”
这一番话说完,会议室短暂沉默。
沙瑞金眸光一闪,缓缓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赞许。
而另一边,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
田国富心头猛地一沉——坏了,中计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番“主动请缨”,根本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种烂摊子,正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会主动往上贴?偏偏他还一本正经地提出“组织介入”,简直是把烫手山芋亲手接了过来。
可笑的是,他原以为是在彰显担当,实际上,不过是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活子。
那几个“二代”到底什么背景?警方通报写得轻描淡写,一句“不构成犯罪”就盖棺定论。为什么?
因为动不得。
身份太敏感——父辈最低都是正部级,其中一个更是前任国家领导人李国务的亲儿子。而那位老人家,曾是纪wei第三书籍,正是田国富当年进汉东的提名人。
那份调令上的签名至今清晰可见。
现在让他去查人家的儿子?这不是问责,是找死。
更讽刺的是,祁同伟原本打的算盘,是用“寻衅滋事”强行压人。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钟正国那种级别的人物一旦出事,自然有人兜底。可田国富这一开口,反倒给了对方脱身的理由。
“你看,纪委都说要管了,那就交给他们呗。”
一句话,轻松甩锅。
田国富拿着手里的档案,指节泛白。
纸面冰冷,心更冷。
从长委会出来时,夜风扑面,他却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眼下这一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可以说——脱轨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连翻盘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清高,而是无数次低头、退让、权衡。该跪的时候跪,该忍的时候忍。若真是一根筋到底,早被人碾成渣了。
如今这体制里,信奉的就一个字:上。
你不出声,上面怎么知道你是条狗?你不咬人,上面怎么放心把骨头交给你?
就说纪委书籍这个位子吧——明面上肃贪反腐,实则呢?换个听话的狗上去,照样运转如常。
因为这个位置的本质,根本不是法治,而是政治洁癖。
它是组织用来刮骨疗毒的刀,但刀握在谁手里,往哪儿割,听的从来不是律法,而是上面的呼吸。
纪委出手,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调查。
查谁,不查谁,查到什么程度——背后都是博弈。
惩贪除腐?当然有。
可更多时候,那是借刀杀人,是清洗门户,是权力洗牌。
田国富盯着桌上的几份档案,一页页翻,一遍遍看。
全是公安系统的行政处罚记录:殴打群众、抗拒执法、酒后袭警……嚣张得不像话。
换作平时,这种事连案都不用立。可现在?
他看得比春宫图还仔细。
不是他变态,是形势逼人。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进。”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身进来,脸上堆着笑,像抹了一层劣质脂粉,皱纹里都夹着讨好。
副书籍吴惠芬。
她一进门就开口:“田书籍,这几个年轻人……咱们真不好动啊。”
语气软绵绵的,仿佛在劝长辈别生气。
“他们又不是体制内的人,没职没编,咱们纪委按规矩也管不着啊。”
田国富眼皮都没抬。心里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空降我来顶你的位,你心里憋屈,可又不敢撕破脸,只好三天两头来刷存在感。想套近乎?拿我当跳板?
他堂堂纪委一把手,要女人没有?年轻漂亮的排着队等他点头。
跟一个快五十、满脸褶子的女人眉来眼去?做噩梦才可能。
可她是副手,再烦也不能当场掀桌子。
正要开口打发她走,桌上的红机突然响起。
嘟——嘟——
那一声,像刀锋划过寂静。
田国富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如鹰隼般扫向吴惠芬。
她立刻噤声,嘴角笑意僵住,转身关门的动作利落得像只受惊的老猫。
房门合拢,世界清净。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老田,这会儿不忙吧?”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爽朗依旧,带着三分亲切、七分试探。
可田国富听得出来——那笑声底下,藏着冷意。
他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当初他们联手扳倒赵立春,那是同舟共济。
如今赵已倒台,船还在,但风向变了。
沙瑞金的目标早就不是整顿汉东,而是乘着改革东风,把自己送上更高的台阶。
而他田国富呢?在这盘棋里,早已成了可弃的卒子。
房产试点这么大的事,沙瑞金提都没提他一句。
为什么?因为他没用了。
直到今天,几个二代捅出篓子,风声压不住了,才又想起他这个“清道夫”。
说白了,纪委就是一把藏在幕后的刀。
平时收鞘,关键时刻,拿出来吓人、杀人、平事。
他田国富干的,从来都不是反腐,而是——政治服务。
将汉东的政局,重新捋顺、夯实根基——这才是他们这批人真正的使命,是藏在党章背后的责任。
规矩是明面上的刀,可真正推船过河的,是水下的暗流。
眼下这局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谁都知道,所谓“组织纪律”,不过是个开场白,真要动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但这些事,田国富说了不算。
在外人眼里,他是省韦副书籍,手握重权,一言可定人生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得踩着沙瑞金的节奏走。没有那位坐在主位上的点头,他连个处分通报都发不出去。
尤其是这一次常委会的事。
他不站出来?谁还能站出来?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裸地摆在台面上,逼你表态。
如果他不开口,那就等于自废武功,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成了摆设。这种结局,田国富咽不下这口气。
可笑的是,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此刻听着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他心底一阵冷笑,像冰碴子刮过铁板,又冷又疼。
他不想回应,但他必须说话。
“沙书籍,您这话……说得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语气恭敬,话却锋利得藏不住棱角,“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您要是真有指示,等会儿我去您办公室当面汇报?”
一句话,反客为主。
表面上是低头请示,实则是在质问:你现在才想起来找我?事情压到头上才拨我电话,把我当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心里有火气,也知道沙瑞金听得出来。
可那又如何?
人在屋檐下,哪怕憋屈得胸口发闷,也得把话说圆了。
而沙瑞金呢?装傻充愣的老手。仿佛没听出那层刺,反而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得像是拉家常:
“不至于不至于,咱们之间还用这么见外?这次啊,还得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感慨:“祁同伟那个愣头青,一脚踢翻了几个‘太子爷’,痛快是痛快,可留下的烂摊子,够我们收拾一阵子了。”
“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我很欣慰——说明咱们,心还是在一起的。”
话锋一转,落了下来:“老田,你说说看,眼下这局势,怎么收场,才能让汉东少些敌意?不伤筋动骨,又能稳住阵脚?”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刀出鞘。
醉翁之意不在酒,谁听不出来?
这个时候提“敌意”、谈“稳定”,哪里真是关心舆情?分明是要他田国富亲手把板子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
更恶心的是——决定得由他说出口。
沙瑞金是书籍,真正拿主意的人。可现在,却让他来背这个锅。
几个二代,背景通天,处理轻了,群众寒心;处理重了,上面震怒。无论怎么选,都是他田国富得罪人。
沙瑞金只需要坐在后面,看着他演。
哪怕最后拍板的是沙瑞金,执行的也是他。可这一回,却是要他主动提出“从轻发落”——这哪是信任?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无耻到了极致。
但田国富不是蠢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沙书籍,我的想法是这样——这些人背景是硬,可咱们汉东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界。”
“既然闹到了这一步,就不能轻飘飘揭过去。我的意见,这件事必须认真对待。”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稳:
“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组织纪律怎么规定,咱们就怎么办。说白了,裤裆里的破事,传出去丢人,但也得让他们长记性。”
“给点教训,敲打一下,既不失体面,也不失底线。”
“您看,这样行不行?”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