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商议稍歇,我盯着海图上“乘风号”即将巡弋的路线,心里那点念头像猫爪子似的,挠了又挠。
眼看爹娘和都督就要敲定最后的随舰将领名单,我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那个……爹,娘,都督,”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这次出海,我能一起去吗?”
爹爹正端起茶盏,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赶紧抢在他拒绝前开口,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理由直白得毫无修饰:“我就是……想上去看看,这可是第一艘新式战舰,从龙骨到帆索都跟以前的不一样。
图纸我倒是看过不少,可没亲眼见过它在大海上是啥样,心里总觉得像隔了一层。”
我顿了顿,目光瞟向一旁气定神闲的贺楚,见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心一横,把最后那点小心思也倒了出来:“而且,周大锤都能去“耀武扬威”,我上去,也不算太离谱吧?好歹,我也算半个“监军”。”
娘亲本来也有些不同意,听了我这“半个监军”的歪理,再看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属于年轻人的好奇与跃跃欲试,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她轻轻咳了一声,转向贺楚:“贺楚,你看这丫头……”
贺楚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非常自然地走到我身侧,语气平和:“禾禾既有此心,亦是深入了解海防实务的好机会,新舰初航,确需有足够份量之人亲身体察,回头上奏给北冥国君时方能真切。”
“至于安危,”他侧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等下你怎么谢我”。
“我左右无事,便陪她走这一趟,再把白狼和鹰三调回来与我同去,加上周大锤及舰上精锐,护她周全应当无虞。”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我一个“体察实务”的台阶,又把安全责任全盘揽了过去,摆明了他也要一同登舰。
爹娘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
最终,爹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女大不由爷”的纵容:“你呀……罢了。贺楚既肯同行照应,我们也能放心些。”
他看向都督,“那就劳烦都督,在登舰名单上加上他们。
都督连忙应下:“睿王爷、宁公主放心,一定安排妥当。”
经过几日紧锣密鼓的补给与人员轮换,都督从台州水师中精心挑选了三百名经验丰富、体格健硕的老兵登舰,与“乘风号”原有的水手混编,以老带新,尽快磨合。
出海前一日,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艘雄峻却色调沉黯的巨舰,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它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重剑,威则威矣,却少了些“示于人前”的煌煌气象。
我向都督和爹娘提议,“是否该给“乘风号”装扮一番?拉上彩旗,将主帆也换上鲜明些的颜色。”
爹爹闻言,“哦?禾禾为何有此想法?”
“此番出海目的既是亮给那岛上的人看,”我解释道,“光有巨舰的轮廓还不够。须得让他们远远就能看见一片鲜亮夺目的旗帜帆影,知道这是堂堂正正的王师之舰而非海盗或寻常商船。
色彩越鲜明,阵列越威武,传回岛上的描述才越有冲击力,越能提振有心人的士气,也越能让贤贵妃那边感到刺目。”
娘亲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禾禾思虑得是,不仅要让他们“看见”,更要让他们“看清”,记住这是来自故国的力量象征。”
贺楚也点头附议:“正该如此,彩旗招展,帆色鲜明,于碧海蓝天之下,其势更壮。”
都督当即拍板:“好!即刻去办!”
于是,出海那日清晨,当“乘风号”缓缓驶出港口时,景象已截然不同。
三根高耸的主桅上,原本素白的硬帆已被换下,升起了特制的巨大帆幅——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鸟在朝阳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船头、船尾、各桅杆之间,更是系满了长长的、五色斑斓的丝绸彩带与旌旗,海风一吹,猎猎作响,宛如巨舰披上了一身华丽的战袍。
甲板上,精选出的数百名水师精锐披甲执锐,按阵法肃立,兵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与飘扬的彩旗形成了力量与威仪的鲜明对比。
当我登上“乘风号”宽阔得惊人的甲板时,脚下传来的是一种与任何小船都不同的沉稳坚实的震动。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而粗粝的、新上过桐油的船舷,抬头仰望那高耸入云悬挂着巨大彩帆的桅杆,耳边是风吹帆索的呼啸和水手们中气十足的号子声。
贺楚跟在我身边,白狼和鹰三如影随形地落后半步。
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他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这下满意了?第一艘新船,第一个登舰的郡主。”
我偏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实话实说:“满意极了。”
周大锤穿着他那身闪亮的明光铠,像座铁塔似的杵在船头,看见我和贺楚上来,咧开大嘴笑了笑,抱拳行了个礼,倒是没多话。
阿海则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东摸摸新漆的船舷,西敲敲包铁的拍杆,兴奋得像个头一回见到大海的孩童。
巨舰缓缓驶离港口,彩旗在风中招展。我站在船头,感受着脚下这头“海兽”开始加速,劈开波浪,向着广阔而未知的深蓝驶去。
心中那点最初的好奇,渐渐被一种更切实的、与这庞然大物同呼吸共命运的兴奋与郑重取代。
它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我能触摸到的海上脊梁,而我,此时正站在它的龙骨之上。
也不再仅仅是一艘战舰,更是一面移动的无比醒目的旗帜,一个信号,一声宣告。
海风将彩旗吹得笔直,也将这份毫无掩饰的、强大而正统的威慑力,吹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岛屿。
可以想见,当这样的景象出现在“森林之海”沿岸的视野中时,会在多少人的心中,掀起怎样的惊涛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