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号”调整航向，巨大的彩帆吃满了风，开始沿着“森林之海”的轮廓，缓缓巡弋。
航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既不紧贴岛屿，以免过早刺激贤贵妃的岸防，又不离得太远，必须保持在晴朗天气下，岛上高处了望哨目力可及的范围边缘。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极具压迫感的展示。
我站在高高的尾楼甲板上，朝着那片笼罩在薄雾中的连绵陆地方向望去。岛上的海岸线、礁石、甚至几处疑似港口的突出部，都能隐约分辨。
更让我注意的是，在一些临海的高崖上，似乎能看到零星的反光——那很可能是同样在观察我们的贤贵妃手下哨探盔甲的反光。
我们能看到他们，他们，也必然能看见我们。
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周大锤按照事先的安排，每隔一个时辰，便让甲板上的部分士兵进行轮换和阵列操演。
阳光下，甲士们的刀锋与铠甲反射出整齐的寒光，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号令与步伐声，即便隔着遥远的海面听不真切，那股肃杀严整的气势，却仿佛能透过海风传递过去。
阿海早已按捺不住，带着几名嗓门洪亮的水手，在船舷边挂起几面特制的、绘有简单文字和北冥徽记的旗帜。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战舰以特定角度经过某些可能有人烟的海岸时，用力挥舞这些旗帜。
这些文字的含义，大意是“王师已至，静待时机”或“勿失信心”。
贺楚站在我身侧，沉默地观察着，他的目光更为冷静，像是在评估航线，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你觉得，他们看到了多少？”我轻声问。
“该看到的，都会看到。”贺楚的声音平静无波，“贤贵妃会看到威胁，她的将领会看到力量，岛上的百姓会看到希望，而那些……心思浮动的人，会看到选择。”
他指了指舰艏下方那被船头劈开、向两侧翻涌的白色浪花：“我们就像这道浪，不急不缓，却持续不断地拍打着这座岛的边缘。一次，两次，或许不起眼。但日复一日，再坚固的礁石，也会被侵蚀出孔洞。”
正说着，了望斗上的一名水卒忽然拉响了铜铃，高声示警：“右舷前方！有船影！小型，三艘，速度快，从东北方来！”
所有人的心神立刻绷紧。
贺楚与我同时朝水卒指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海平线上，三个黑点正快速放大，船体狭长，帆幅不大，但桨叶翻飞，速度极快，正是海龙王手下惯用的那种灵活迅捷的侦察快艇。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乘风号”，而是在数里之外开始减速，似乎也在远远地观察着我们这艘色彩鲜艳、体型庞大的不速之客。
“是海龙王的游哨。”阿海高声喊道。
甲板上的气氛陡然一紧，却又迅速被一种兴奋所取代，真正的“校验”，来了！
贺楚冷哼一声：“看来，我们的“客人”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一些。”
周大锤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手按刀柄：“要不要……靠上去？试试咱们新弩的射程？”
贺楚的命令清晰而简短：“传令，保持航向航速，床弩就位戒备，弓弩手登舷墙。
拍杆暂不收，但勿显攻击姿态。周大锤，前甲板交你指挥。”
“得令！”周大锤声如洪钟，大步流星走向舰首，甲板上的士兵闻令而动，迅速而有序地奔向各自战位。
重型床弩的绞盘被缓缓转动，粗如儿臂的弩箭被抬上滑槽，弩手蹲伏其后，目光紧锁远方。弓箭手则伏在加高的舷墙后，箭已搭弦。
那三艘海盗快艇显然极为谨慎，它们保持着约两里的距离，与“乘风号”近乎平行航行，既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他们在估量。”贺楚站在我身侧，低声道，“估量我们的速度，我们的反应，还有……我们那些他们没见过的家伙。”
他所说的“家伙”，此刻正静静陈列在“乘风号”宽阔的侧舷。除了床弩，更有数条沉重的、包裹铁头的“拍杆”从船身伸出，那是为近战准备的、能轻易砸碎小船舱板的恐怖利器。
“右舷床弩，试射一发，测距校风！”周大锤的吼声从前甲板传来。
命令即出，右舷居中那架最大的床弩旁，令旗猛地挥下。
“嘣——！”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巨弓撕裂空气。粗大的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急速旋转着离弦而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迹，远远地落在约一里半外的海面上，激起一根短暂的白色的水柱。
这一箭，明显远未达到那三艘快艇所在的位置，但精准地展示了它的威力与射程下限。
那三艘快艇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轰鸣和远超寻常弓弩的射程惊了一下，队形出现了片刻的紊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行，只是速度似乎放慢了些，观望的意味更浓。
“他们在判断，这巨舰是否灵活，能否追上他们。”贺楚冷静地分析，“传令，左满舵，右舷桨手就位，我们转向，迎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切过去。不必求追上，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只能走直线的笨重乌龟。”
庞大的“乘风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弧线，右舷近百支长桨齐刷刷伸出海水，开始有节奏地划动，配合着风帆，转向和加速能力已然远超寻常大型帆船。
那三艘快艇见状，立刻如受惊的鱼群般，迅速转向，拉开距离，显然不想被这巨舰纳入其侧舷武器的攻击角度。
“目的达到了。”贺楚示意停止追击，恢复巡航航向，“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弩，看到了我们的桨，看到了我们的转向。接下来，他们会把这一切，带回朱紫岛。”
我望着那三艘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的黑点，心中并无多少击败敌手的快意，反倒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爹爹所说的“以练慑敌”得含义。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精心编排的威慑演练。我方展示了力量与技术的冰山一角，而对方，则免费充当了最真实的观察员和压力测试员。
“感觉如何？”贺楚问我。
我望着甲板上那些虽然初次经历对峙、却已然迅速恢复镇定、甚至眼中带着跃跃欲试光芒的水手和士兵，缓缓道：“像一把新铸的剑，第一次轻轻擦过了试剑石。没指望它立刻斩断什么，但听到了那一声清响，看到了刃口上划出的那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痕迹。”
贺楚微微一笑：“说得贴切，今天这道痕迹，会通过那三艘快艇，刻在海龙王和贤贵妃的心上，而我们，”他环视着这艘沐浴在阳光下、彩旗招展的巨舰，“才刚刚开始熟悉，该如何挥舞这柄重剑。”
“乘风号”继续沿着“森林之海”的海岸线，不疾不徐地航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我知道，从弩箭离弦、巨舰转向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艘船，以及船上的人，经历了一次真实的淬火。而遥远的朱紫岛和“森林之海”深处，一场基于这份新情报的评估与暗流，恐怕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