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艘海盗快艇消失后,“乘风号”上并未松懈。
贺楚下令,全舰保持半戒备状态,了望哨增至双岗,箭在槽,弦半张,水手轮班休息,务必保持精力。
接下来的巡航,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我们依旧沿着那条若即若离的航线行驶,彩旗招展,阵列严整。但所有人都明白,暗处的眼睛不会甘心就此罢休。
果然,在次日午后,了望哨再次发现船影。
这次是五艘,体型稍大,已经算是小型战船。
它们同样在安全距离外徘徊,观察的时间更长,甚至一度尝试分成两股,一前一后地夹着我们航行的方向移动,似乎想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注意力分配。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战术素养。”周大锤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瓮声瓮气地对我和贺楚道,“看咱们是只会盯着一个方向的呆头鹅,还是眼观六路的真老鹰。”
贺楚点头:“传令,前桅、主桅、尾桅了望哨,各自紧盯一方,床弩分两组,左右舷各瞄准一股,弓弩手不动,让他们看我们如何应对。”
命令传达下去,“乘风号”庞大的身躯似乎毫无变化,但若从高处俯瞰,便能发现其上的“目光”和“利齿”已悄然对准了两个方向。
当那五艘战船发现无论他们如何机动,巨舰侧舷那令人心悸的床弩冷森森的箭头始终有一部分若有若无地指向他们时,他们再次选择了退却,消失在起伏的波涛之后。
这一次,甲板上隐隐响起了一些带着自豪的低语,水手和士兵们开始真正意识到,他们驾驭的这头“巨兽”,不仅有着可怕的力量,也有着与之匹配的“眼睛”和“脑筋”。
第三天,我们遇到了风浪。
外海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便从海平线滚滚压来。
风势骤疾,海浪明显变大,原本平稳的“乘风号”开始出现令人不适的摇晃。
这才是爹爹所说的另一重目的——历练风涛。
“降半帆!检查所有缆绳、帆索固定!水密舱门全部落锁!甲板人员系好安全绳!”周大锤和阿海的吼声在越来越响的风浪声中依旧清晰。
水手们在湿滑颠簸的甲板上奔跑、固定,动作稍显慌乱,却无人退缩。
我紧紧抓住尾楼坚固的栏杆,看着如山般的浪头从侧面涌来,狠狠拍在船舷上,炸开漫天白沫,船身随之剧烈倾斜。
那一刻,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但“乘风号”只是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声,摇晃着,又顽强地摆正了姿态。
那些新式的水密隔舱设计和加强的龙骨,此刻正默默承受着大自然的考验。
贺楚站在我身边,一手牢牢扶住我,另一只手抓着固定物,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别怕,这才是它该待的地方,图纸上的数据,总要经过风浪的洗礼才行。”
这场风雨持续了约两个时辰,当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时,“乘风号”甲板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精疲力尽,但眼睛却比之前更加有光彩。
他们刚刚与这艘船一起,闯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并且赢了。
而我也注意到,在风雨最急、能见度最低的时候,了望哨依然报告,远处有模糊的船影在风雨中若隐若现,如同幽灵。
“是海龙王的人,还是贤贵妃的船?”我问。
“都有可能。”贺楚擦去脸上的海水,“他们在看,看我们在风浪中的狼狈,看我们是否会失控,是否会露出破绽,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这场风浪,像一块试金石,既锤炼了我们,也向暗处的观察者展示了这艘新舰在恶劣海况下的生存能力。
巡航进入第五日,我们已绕着“森林之海”航行了大半圈。
根据每日观察情况的对比,岛上沿岸的防御似乎有加强的迹象,某些地方新建了了望塔。
但与此同时,在舰队经过几处可能有渔村或偏僻滩涂的海域时,阿海他们挥舞的信号牌,似乎也得到了回应。
某处崖壁上,连续两日白天升起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炊烟,夜晚则有规律的微弱火光闪烁了三次。
那是亮叔早先与岛上少数绝对可靠之人约定的安全信号,意为“已知悉,仍在坚持”。
这个消息,比任何床弩试射成功都更让我和贺楚感到振奋。
“乘风号”的存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它让敌人紧张,也让沉默的同伴看到了希望,发出了声音。
返航的前一日黄昏,巨舰航行至“森林之海”东北角,这里距离朱紫岛已不算遥远。
了望哨没有发现敌踪,海面异常平静。夕阳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也给我们披挂彩旗的舰身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色彩。
贺楚与我并肩立在船头,望着那片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深邃的岛屿剪影。
“这一趟,算成了吗?”我轻声问。
贺楚沉默片刻,道:“床弩试了,风浪闯了,敌踪见了,信号也接上了,该历练的历练了,该校验的校验了,该威慑的……”
他望向朱紫岛的方向,“想必也已经威慑到了,至于能否让摇摆的人看清形势,做出选择……那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艘经历数日风浪与对峙、依旧巍然不动的巨舰,以及甲板上那些虽然疲惫、却士气明显不同的将士。
“更重要的是,“乘风号”,不再只是一艘新船,它和这些将士一起见过风浪,一起盯过敌踪,一起扛过来了。”
他顿了顿,“现在,它是一支真正的水师旗舰了,而我们,该回去准备下一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乘风号”拉满风帆,调整航向,朝着台州港的方向,破开金色的晚霞,稳稳驶去。
身后,那片被我们环绕巡弋了数日的“森林之海”,渐渐沉入暮色与海雾之中,仿佛一头暂时蛰伏、却已被惊动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