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惨烈决绝的一撞,瞬间改变了整片海域的战局!
左翼那艘正欲包抄的倭寇战船,亲眼目睹了同伴被那艘“破烂”老舰以同归于尽之势狠狠凿穿侧舷,船体破碎、人员惊慌落水的景象,原本凶猛的冲势肉眼可见地滞涩了。
船上的头目显然被这完全不合常理、不计代价的打法震慑住了。
他们不怕强大的敌人,却对这种带着必死信念、以自身为武器的疯狂产生了本能的忌惮。
而此刻,另一艘老旧的谢字舰,正牢牢护在“乘风号”暴露的左翼。
它船上的床弩或许老旧,弓弩或许稀疏,但那船头上悬挂的,与方才撞舰赴死的蔡字舰如出一辙的北冥战旗,在硝烟与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宣告:再来?看看我敢不敢撞第二次!
这份因震撼与忌惮而产生的、哪怕只有几个呼吸的犹豫,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便是无价的战机!
“乘风号”甲板上,贺楚精准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左舷床弩,不必惜箭,全力齐射,打乱其阵脚!”他的命令短促果断,“右舷保持戒备,弓弩手压制残敌!救人行动继续,快!”
左舷重型床弩,在号令下达的瞬间,数根粗如儿臂、专为破甲毁船设计的重型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直奔那艘因犹豫而航速稍减的左翼敌船!
“咔嚓——!”
一支弩箭狠狠扎进敌船前甲板,厚重的木板应声碎裂,木屑混合着帆索的碎片四散飞溅。
另一支则险险擦过主桅,将一片副帆撕扯成破布。
虽然未能造成致命损伤,但这突如其来的集中而猛烈的打击,彻底打乱了敌船的节奏和指挥。
甲板上传来惊恐的叫喊和怒骂,规避动作变得仓皇失措,原本还算严整的进攻阵列,顿时出现了混乱的缺口。
更重要的是,这波打击彻底浇灭了他们趁势强攻的企图。
在“谢字舰”亡命般的威慑和“乘风号”展露的犀利远程火力双重压力下,左翼这艘敌船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后退缩,试图重新拉开距离,调整姿态。
它这一退,不仅让其自身暂时脱离了最具威胁的攻击位置,也使其与中军、右翼的友舰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而危险的脱节!
“就是现在!”贺楚的手猛然在海图上一拍,“传令谢字舰,向敌舰脱节处切入,保持压迫,不许其轻易重整队形!“乘风号”航速提一档,正面压上去,目标——中军旗舰!”
他竟是要利用敌方左翼受挫退缩阵列出现缝隙的瞬间,以“乘风号”携一往无前之势,直捣对方指挥核心!
同时,以悍不畏死的谢字舰为侧翼牵制,阻止敌人快速合拢支援。
“得令!”
“乘风号”庞大的船体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更加尖锐的弧线,巨大的新式硬帆调整角度,吃满了风,速度在原本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截。
昂首朝着敌方阵型中央那艘最大、装饰也最为显眼的旗舰猛冲过去!
而那艘“谢字舰”,接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绝对安全的防御位置,舵轮猛打,竟以自身的船身,斜刺里插向敌人左翼与中军之间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
它不求击毁敌舰,只求如同一颗最顽固的楔子,死死钉在那里,用自己老迈的船体和船上官兵决死的眼神,告诉敌人:想过去?除非从我的身上碾过去!
战局,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海龙王一方先声夺人的气势被挫,阵脚已乱。
而我们这边,尽管损失了一艘老舰,但哀兵之势与精准捕捉战机的决断力,却让他们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反击的血口!
敌方显然没料到“乘风号”竟敢如此果断地发起反冲锋。
中央那艘最大的旗舰上,急促的锣声与变调的号角杂乱响起,试图重新调整阵型,命令左翼战船向中间靠拢,夹击这头冲来的巨兽。
然而,“谢字舰”正如一颗悍不畏死的顽石,死死卡在左翼敌船与旗舰之间的缝隙,用稀薄却顽强的箭矢和床弩射击,阻挠着它们的合拢。
舰上每一个咬牙死守的官兵心里都清楚,经此一役,无论生死,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足以在家族的谱牒上,单开一页,光耀后世。
那艘左翼敌船本已心生怯意,又被谢字舰亡命般的纠缠所扰,动作愈发迟缓。
“报——!侧后方向发现敌船,正在逼近我救援船队!”阿海警报声几乎与另一侧了望哨的报告同时响起:“敌方未参战船只,正在射击其自身落水区域!”
原来此刻,敌方剩余的两艘战船,并未如预想般紧随旗舰或急于救援两翼。老练狡诈的海龙王,一开始就让他们一直游离在战团稍远的外围,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鲨鱼。
其中一艘,借助海面硝烟与浪涛的掩护,悄然绕向了“乘风号”编队的侧后方,其目标赫然是——那些正在全力救援“蔡字舰”落水官兵、自身几乎毫无防护的渔船。
这无疑是一记阴狠的毒招,若能成功驱散或屠戮救援船队,不仅将造成惨重伤亡,更会沉重打击“乘风号”的士气,让其陷入首尾不能相顾的境地。
另一艘,则与旗舰保持着一段精妙的距离,既像预备队,又像督战队。
它没有急于加入对“乘风号”的围攻,反而将部分床弩对准了那艘被撞残正在缓慢下沉的右翼友舰,以及在海面上挣扎的己方落水者附近海域,进行威慑性射击。
此举冷酷而有效,他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维持战场纪律,警告所有倭寇,临阵退缩或弃船逃生者,格杀勿论!
这解释了为何左翼敌船不敢轻易逃跑或溃散,只能在绝望中继续拼死一搏。
贺楚闻言,冷哼一声,“海龙王,果然够毒!攻我必救之软肋,同时用铁血手段维系其团伙不崩。”
“传令谢字舰,分出一半弓弩手,全力阻击靠近救援船队之敌!不求击退,只需迟滞!”
他不得不再次分兵,谢字舰的压力骤增。
“通知所有渔船,立刻向“乘风号”右舷正下方靠拢,借助我舰船体掩护!”
紧接着,他看向那艘冷酷的“督战”敌船,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弧度:“想当刽子手和预备队?
那就别想闲着!阿海,调整右舷二号、三号床弩角度,给我吊射那艘“督战”船!
我要箭矢一直保持落在它周围的海水里,让它始终处在弩箭的尖啸之下,让它动弹不得!”
“得令!”
战局因另外两艘敌船这阴险而老辣的举动,变得更加复杂凶险。
“乘风号”一方在正面硬撼的同时,不得不分心保护脆弱的救援力量,并时刻警惕着一支蓄势待发的敌方预备队。
海龙王能用凶名统治东海多年,其部下绝非只有悍勇,这份在混战中依旧保持的冷酷算计与战术执行力,才是他们最可怕之处。
然而,这也更加印证了“乘风号”直插核心的必要性——只有打掉其指挥旗舰,重创其主力,才能真正瓦解这个凶残的海盗集团!
压力倍增之下,“乘风号”冲向敌方旗舰的决绝势头,竟未有丝毫减缓,反而更添一股“虽万千险阻,我亦破之”的惨烈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