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参与救援的渔船,在老渔头的指挥下,如同最机敏的海鸟,游弋在战场边缘。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这场力量悬殊的血战,增添着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在海面上展开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另类“战斗”。
渔民们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勇敢与娴熟,他们不像水师那样讲究阵型,却有着世代与大海搏命练就的本能。
几条最快的舢板率先冲入漂浮物最密集的区域,船上的汉子们探出大半个身子,伸出带钩的长篙,或是直接甩出末端系着活结的缆绳。
“抓住竹篙!”
“接住绳子!套在腋下!”
“这边!快,拉上来!”
粗犷的呼喝声夹杂着落水士兵的呛咳与喘息。
渔民们力大无穷,往往是一钩一套一拽,便将一个精疲力竭的士兵从冰冷的海水中拖上狭小的船板。
有些士兵受伤颇重,意识模糊,渔民便冒险跳入海中,用身体托举,再由船上同伴合力拉拽。
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成了最坚实的救命索。
海龙王的战船不断靠近救援的渔船,一支流矢“夺”地钉在一条渔船的船舷上,另一支则擦着一位正低头照顾伤兵的老渔民耳边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敌船放箭!保护渔船!”了望哨厉声狂吼。
“谢字舰”接连射出的弩箭,虽激起道道水柱,却始终迟滞不了海龙王战船扑向渔队的汹汹来势。
而此刻的“乘风号”正将全部力量压向敌方旗舰,船身每一根龙骨都绷紧了冲锋的弦,再分不出一丝余力去回护侧后那些飘摇的渔船。
我死死盯着海上那艘正逼近渔船的敌舰,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冲上脑海。
“贺楚!”我抓住他下达命令的间隙,指向那艘敌舰,“让我去!”
贺楚猛地转头,“胡闹!那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斩首!”我语速飞快,指向那艘敌舰,“你看它的旗号调动,都在针对渔船,甲板上兵力前压,指挥台附近反而空虚!
我们乘快船,借着渔船回撤的混乱和烟雾贴过去,白狼和鹰三掩护,只要我能登上它的指挥台,干掉或控制它的头目——”
“不行!”贺楚斩钉截铁,额角青筋隐现,“你知道那有多险?快船一个浪头就能掀翻,登船时就是活靶子,就算上去了,甲板上都是亡命徒……”
“正因为险,他们才想不到!”
我毫不退让地打断他,指向舷外,“你看那些渔船!他们为了救我们的人,正在往火坑里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贺楚,这是唯一能最快解围的办法!”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现实的要害上。贺楚死死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这时,一直沉默的白狼突然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坚定,“主公,属下愿护郡主前往,快船操桨,登船接敌,属下的刀可开血路。”
另一侧的鹰三也默默取下背上那张几乎与人等高的长弓,手指抹过弓弦,不发一言,但姿态已说明一切。
时间在贺楚的沉默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焚烧他的理智,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这个字仿佛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禾禾,你乘快船,白狼,你掌舵护卫,保护她一起登船!鹰三,用你的箭,掩护他们,给他们清出登船的路!若事不成,或遇不可抗力,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是!”
他一把将我拉近,用力抱了一下,随即松开,“活着回来,否则,等我踏平朱紫岛,就去下面找你算账。”
没有更多言语,我重重点头,转身与白狼、鹰三冲向侧舷,快船已被放下,这是一艘船身狭长、用于突击的梭形小船,仅容三五人。
我们三人逆着正仓皇向“乘风号”船体下躲避的渔船流,如同逆流而上的一支孤箭,朝着那艘正在肆虐的敌舰疾驰而去。
海浪拍打,水花四溅,鹰三站在摇晃的船头,已然张弓搭箭。
敌舰显然发现了这艘不自量力冲来的小船,几声唿哨,侧舷立刻有弓弩手探身,箭矢零星射来,打在快船周围的海水里。
“低头!”白狼吼道,操控小艇做出诡异的之字形机动,在敌箭破空而来的同时,鹰三手中的弓弦也发出了低沉的震鸣!
敌舰上一个刚探出身子的弓弩手,被鹰三后发先至的一箭精准贯入咽喉,惨叫都未发出便向后栽倒!
鹰三不言不语,弓弦连响,他的箭专挑那些试图组织齐射、操作床弩的头目。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处敌舰上的攻势为之一乱,他的箭,成了为我们开辟道路的无声镰刀。
快船在箭雨与海浪中惊险穿梭,终于贴近了敌舰那高耸而湿滑的侧舷。
“就是现在!”白狼和我对视了一眼,将缆绳在手上飞速绕了两圈,另一只手已将连着铁爪的抓钩奋力掷出!
“铛”的一声,铁爪死死扣住了敌舰船舷上缘。
“上!”白狼率先攀着绳索向上疾蹿,腰刀出鞘。
我紧随其后,头顶传来怒骂和兵刃撞击声,白狼已经和试图砍断绳索的敌人交上了手。
我奋力一蹬,翻过船舷,滚倒在甲板上,手中已握住了短刃。
眼前,白狼正与三四名凶悍的倭人缠斗,刀光狠辣,挡住了大部分压力。
而指挥台上,那头戴怪异铁盔的头目,已然惊觉,指着我们大声怒吼,更多的倭人涌来。
“鹰三!”我对着下方高喊。
仿佛回应,一连三支箭矢从下方尖啸而至!一支射翻了冲向我的倭寇,一支钉在指挥台木柱上,颤动的箭羽离那头目仅半尺之遥,吓得他猛地缩头。
第三支,则精准地射断了指挥台旁悬挂信号旗的绳索,一片旗帜哗啦落下,制造了片刻的混乱。
“走!”白狼格开正面之敌,与我并肩,朝着指挥台猛冲。
我们凭借白狼超绝的武艺、鹰三神乎其技的远程压制,以及敌人根本没料到的错愕,在甲板上杀开了一条血路!
冲到指挥台下,那头目又惊又怒,拔出长刀,吼叫着从台上扑下,刀光凌厉,直劈白狼,白狼举刀相迎,“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那头目全力攻击白狼、空门大露的瞬间,我将全身力气贯于右手,那柄淬炼过的精钢短刃,避开他肋下皮甲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啊——!”头目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动作瞬间变形。
白狼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刀光一闪,一颗戴着铁盔的头颅被刀锋顺势带得向上飞起!
就在那颗头颅脱离脖颈、翻滚着飞向空中的一刹那——
一支带着破空尖啸的重箭,从下方快船方向闪电而至!
它仿佛计算好了所有轨迹,精准无比地凌空贯穿了那颗头颅,余势未消,带着头颅和那顶铁盔,“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主桅杆离地约一丈高的位置上!
箭杆剧烈颤动,头颅悬于桅杆,双目圆睁,污血顺着桅杆蜿蜒流下。
整个甲板,瞬间死寂。
所有倭寇的动作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桅杆上那恐怖绝伦的景象。
主将不仅被杀,连头颅都被钉在了象征船只核心的桅杆上!这是何等的震慑!
白狼看了一眼桅杆,高声冲着快船方向大笑道:“你的箭,还是这么快。”
这血腥恐怖的斩首与桅杆悬颅,彻底击垮了这艘战舰的抵抗意志,甲板上的倭寇们瞬间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撤!”目的已经达到,我毫不犹豫,冲着白狼喊道。
白狼反手格挡住几道劈过来的刀光,一把拉着我,朝快船方向一跃而下。
下方,鹰三的箭再次精准命中我们身后几个试图追击的倭寇。
只一瞬间,我和白狼已先后跳上摇晃的快船。
快船掉头,朝着“乘风号”的方向疾驰,身后,那艘失去指挥,主桅上还钉着其头目头颅的战舰已彻底陷入瘫痪与恐惧。
侧后方的危机,以这样一种极度惊险,凌厉且极具威慑力的方式,被我们三人,以一刀,一箭,一次决死的攀登,硬生生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