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交换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的冰。
陆正国站在窗前,背对着姜糖,肩膀绷得很紧。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几十年的男人,此刻的呼吸粗重而压抑。
“我太太身体不好。”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
姜糖握紧被单:“顾北辰提了什么条件?”
“真账册,今晚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陆正国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他要我亲自送去,只能一个人。”
“这是陷阱。”姜糖说,“您去了,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搭进去。”
“我知道。”陆正国惨笑,“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妻子。”
他走到病床前,俯身盯着姜糖:
“所以,账册到底在哪儿?别跟我说你交给顾北辰的那本是真的。我查过,那上面的笔迹是模仿的,纸张是做旧的,能骗过顾北辰一时,骗不了专业人士。”
姜糖迎着他的目光:“真账册不在我手里。”
“在陆沉那儿?”
“也不是。”姜糖摇头,“真账册,根本就没被带出顾北辰的办公室。”
陆正国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和陆沉在顾北辰办公室找到的账册,是假的。”姜糖缓缓说,“是顾北辰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真正的账册,他不可能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那真账册在哪儿?”
“我不知道。”姜糖说,“但我知道,顾北辰有强迫症。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放在自己认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比如——他母亲生前的卧室,或者,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
陆正国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观察过他。”姜糖说,“在江城那半年。他每天都会去他母亲的佛堂上香,雷打不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他小时候和母亲的合照。他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重要的东西,一定会放在有情感寄托的地方。”
陆正国沉默。
他在权衡。
如果姜糖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现在根本没有真账册去换人。
如果姜糖在撒谎……
“陆先生。”姜糖坐直身体,“给我一个机会。我去换您太太。”
陆正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去。”姜糖重复,“顾北辰真正恨的人是我。用我去换,比用一本不存在的账册更实际。您太太可以脱身,您也不用冒险。”
“你疯了?”陆正国皱眉,“顾北辰会杀了你。”
“我知道。”姜糖笑了笑,“但这是我欠陆沉的。他救过我两次,我该还他一次。”
“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姜糖打断他,“顾北辰要账册,是因为账册能毁了他。但如果他拿不到账册,他会毁掉一切能毁掉的东西——包括您的妻子,您的儿子,还有我。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我去当这个饵。”
她看着陆正国:
“您安排人手,埋伏在化工厂周围。我去和他周旋,拖时间。只要能救出您太太,剩下的,就是您和警方的事了。”
陆正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病房里没有开灯,阴影爬满了墙壁。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最后问。
“确定。”姜糖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确保陆沉的安全。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知道这件事。”
“第二,如果我回不来……”姜糖顿了顿,“把顾北辰所有的犯罪证据,全部公开。一件都不要留。”
陆正国看着她,这个年轻女孩苍白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尊瓷像,脆弱,却有种近乎残酷的坚定。
“好。”他说,“我答应你。”
---
晚上九点。
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医院地下车库。
开车的是陆正国的心腹阿强,副驾驶坐着姜糖。她换了身方便活动的黑色运动服,腿上绑着绷带,但勉强能走路。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像纸。
后座空着。
陆正国没有跟来。他在医院指挥,同时调动人手去西郊布控。
“姜小姐。”阿强从后视镜看她,“你真的想好了?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姜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灯:“开你的车。”
阿强不再说话。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郊区公路。路灯越来越少,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冬天的夜晚,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姜糖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一支录音笔,是陆正国给的。很小,可以藏在袖口里。
还有一把折叠刀,刀刃很薄,但锋利。也是陆正国给的。
“防身用。”他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姜糖知道,这是安慰。
如果真到了用刀的地步,她基本也完了。
但她还是把刀藏在了靴子里。
九点四十分。
车子停在废弃化工厂外五百米的路边。
远处,厂区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堆巨大的、沉默的骸骨。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勾勒出破败的厂房和锈蚀的管道。
“我只能送到这儿。”阿强说,“陆总的人在周围埋伏好了,但为了不惊动顾北辰,离得比较远。你进去后,他们会慢慢靠近。”
姜糖点头,拉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刺骨的寒。
“姜小姐。”阿强又叫住她,“保重。”
姜糖没回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暗。
腿上的伤口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停。
化工厂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巨兽的嘴。
姜糖走进去。
厂区里空荡荡的,杂草丛生,废弃的设备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铁锈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味道。
“顾北辰!”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
姜糖继续往里走,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到中央空地时,她看见了。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门开着。
车旁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口罩。
中间,一个中年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是陆沉的母亲,苏慧。
她看见姜糖,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是在叫她快走。
姜糖握紧拐杖。
“顾北辰呢?”她问那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指了指身后的厂房:“里面。”
姜糖深吸一口气,朝厂房走去。
厂房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推开门。
“啪。”
灯亮了。
不是正常的照明灯,而是几盏刺眼的探照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把厂房中央照得如同白昼。
顾北辰就站在灯光中央。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笑意。
“姜糖。”他说,“你果然来了。”
姜糖拄着拐杖,走到他对面十米处停下。
“陆太太呢?”
“在外面。”顾北辰说,“只要你把账册交出来,我立刻放人。”
“账册不在我这儿。”姜糖说。
顾北辰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真账册,根本就不在我这儿。”姜糖重复,“那天晚上在你办公室找到的,是你自己准备的假货。真账册,还在你手里——或者,在某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顾北辰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条件。”姜糖说,“用我的命,换陆太太的命。”
顾北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姜糖,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命,值几个钱?”
“我的命不值钱。”姜糖说,“但我脑子里的东西,值钱。”
她顿了顿:
“我知道真账册在哪儿。”
顾北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
“你母亲的佛堂,江城老宅三楼,那个从不让人进的房间。”姜糖缓缓说,“账册就在那尊白玉观音的底座里。对吧?”
顾北辰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连他父亲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可能……”
“我观察过你。”姜糖说,“你每周五晚上一定会回老宅,在佛堂待两个小时。你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和佛堂的锁不匹配——那应该是某个密室的钥匙。结合你的强迫症和恋母情结,最可能的藏匿地点,就是你母亲的佛堂。”
她看着顾北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我说得对吗?”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拍起手来。
“啪啪啪。”
掌声在厂房里回荡。
“精彩。”他说,“姜糖,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厂房二层的阴影里,走出来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枪口对准姜糖。
“既然你知道账册在哪儿,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了。”顾北辰说,“至于陆太太……放心,我会送她下去陪你。”
姜糖握紧拐杖。
“顾北辰,你以为你赢了?”
“不然呢?”顾北辰摊手,“你一个人,瘸着腿,在我的人包围下。外面那些埋伏的警察,至少还要五分钟才能冲进来——足够我杀了你,再带走陆太太。”
姜糖笑了。
笑得顾北辰心里一紧。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厂房四周的窗户,突然同时被撞碎。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枪口对准顾北辰和他的手下。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扩音器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响。
顾北辰脸色大变:“你报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姜糖说,“是陆正国报的警。你以为他真会听你的,一个人来送账册?”
她抬起手腕,露出袖口里的录音笔:
“从你刚才承认绑架陆太太,到承认账册藏在佛堂,所有的话,都录下来了。顾北辰,你完了。”
顾北辰的眼睛瞬间充血。
“杀了她!”他嘶吼。
二层的手下扣动扳机。
但特警的动作更快。
枪声炸响。
姜糖被人扑倒在地——是阿强,他从侧面冲过来,用身体护住了她。
子弹打在阿强背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混乱。
枪战。
顾北辰趁乱冲向厂房后门。
“追!”特警队长吼道。
姜糖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顾北辰消失在门后。
她咬牙,推开阿强:“你怎么样?”
阿强脸色苍白,背上中了两枪,血浸透了衣服。
“死不了……”他喘着气,“快去……救陆太太……”
姜糖点头,拄着拐杖往外冲。
外面的空地上,那两个看守陆太太的男人已经被特警控制住。
苏慧还绑在椅子上,吓得浑身发抖。
姜糖冲过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拿下她嘴里的布。
“陆太太,没事了,安全了。”
苏慧抓住她的手,眼泪直掉:“谢谢你……谢谢你……”
“快走,这里还不安全。”
姜糖扶着她,往厂区外跑。
腿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不能停。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
顾北辰在逃跑,特警在追捕。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终于,跑到厂区门口。
外面停着几辆警车,灯光闪烁。
“这边!”一个警察朝她们挥手。
姜糖扶着苏慧跑过去。
就在这时——
“小心!”
一个警察突然大喊,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