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疗伤期的暗涌
医院顶层,VIP病区。
走廊铺着消音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百合花混合的气息。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里安静得不像医院,倒像高级疗养院。
姜糖的单人病房在最里间。门口守着两个便衣,是陆正国安排的人,沉默而警惕。
她的左腿缝了七针,麻药退去后,疼痛像细密的针,不断刺着神经。但比伤口更让她不安的,是现在的处境。
陆正国救了她,也“保护”了她。
说是保护,实则是控制。
手机被收走了,病房里没有电话,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每天除了医生护士,只有送餐的护工会进来。门口的人不允许她离开病房半步,连去走廊散步都要打报告。
她被软禁了。
名义上是为了她的安全——顾北辰的人可能还在找她。
实际上,陆正国需要掌控她这个“关键证人”,以及她手里可能还藏着的证据。
姜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北京的冬日天空。灰白,阴沉,像一块脏了的石膏板。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刘,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但疏离。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换药车。
“姜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刘医生走到床边,例行询问。
“还行。”姜糖说。
刘医生掀开被子,检查她腿上的伤口。纱布揭开,缝合的伤口红肿未消,边缘有些发炎。
“恢复得有点慢。”刘医生皱眉,“你最近睡眠怎么样?伤口愈合需要充足的休息。”
“睡不着。”姜糖实话实说。
刘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重新包扎好伤口,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
“按时吃药,多休息。”她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换完药,刘医生带着护士离开。
门关上。
姜糖盯着天花板,脑子飞快运转。
三天了。
她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陆沉在另一层楼,据说伤得比她重——肋骨骨折两根,脾脏轻微破裂,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陆正国派人守着,除了主治医生,谁也不让见。
她试过用纸条托护士传信,但石沉大海。
陆正国切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为什么?
怕他们串供?还是怕陆沉感情用事?
都有可能。
姜糖掀开被子,忍着痛下床,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冬日的草坪枯黄,几棵光秃秃的树在寒风中摇曳。远处有围墙,墙外是车流不息的街道。
自由,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她握紧窗框,指甲掐进木纹里。
不能坐以待毙。
顾北辰那边随时可能发现账册是假的,一旦发现,他一定会发动更疯狂的报复。而陆正国这边,态度不明——他救他们,是为了扳倒顾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需要信息。
需要联系外界。
需要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姜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水杯、药盒、纸巾,还有——一部医院的内部电话。
只能打内线,拨不出外线。
但也许……
她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
拨了“0”。
总机接通,是个年轻女声:“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麻烦转接护理部。”姜糖说,“我想问一下,今天负责我这层的护士长在吗?”
“请稍等。”
几秒后,电话转接。
一个中年女声响起:“护理部,哪位?”
“我是顶层VIP病房的姜糖。”姜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刘医生说我伤口有点发炎,让我问一下,今天下午的消炎药是不是忘了送?”
“稍等,我查一下记录……记录显示已经送过了。”
“但我这里没有。”姜糖说,“能不能麻烦您派人再送一趟?我伤口疼得厉害。”
对方犹豫了一下:“好吧,我让人送过去。”
“谢谢。”
挂断电话,姜糖迅速回到床上,躺好,盖上被子。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手里拿着药盘:“姜小姐,您的药。”
“放那儿吧。”姜糖虚弱地说,“对了,能麻烦您帮我倒杯水吗?我手没力气。”
护士点头,去饮水机接水。
就在她背过身的瞬间,姜糖迅速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之前做检查时医生留下的,她偷偷藏起来了。
在护士转身前,她把笔塞进袖子里。
“水来了。”护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药记得按时吃。”
“好,谢谢。”
护士离开。
门关上。
姜糖坐起来,摊开手心。
那支笔是普通的圆珠笔,塑料外壳,没什么特别。
但她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她掀开被子,检查床垫——医院的床垫是硬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她用笔尖,在床垫侧面不起眼的位置,刻了一个字:
「陈」
陈律师的姓氏。
这是暗号。
如果陈律师能想办法接触到病房,这是她能留下的唯一信息。
但陈律师能进来吗?
难。
陆正国的人把这里守得像铁桶。
姜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继续思考。
她需要另一种方式。
---
下午,陆正国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提着公文包。
“姜小姐。”陆正国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客气但冷淡,“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陆先生关心。”姜糖坐起来。
陆正国对身后的年轻男人示意,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姜糖。
“这是关于顾北辰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陆正国说,“你看一下。”
姜糖接过,翻开。
文件很厚,几十页,详细记录了顾北辰及其家族近十年的商业活动,重点标注了可疑的资金流向、境外交易、以及几起“意外”死亡事件——包括陆晴的案子。
证据链清晰,逻辑严密。
但这并不是警方或检方的正式报告,而是陆家自己调查的结果。
“这些材料,足以让顾北辰坐牢吗?”姜糖问。
“足以立案。”陆正国说,“但能不能定罪,要看后续的司法程序。顾家在江城经营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顾长风那个人,很会钻法律的空子。”
他顿了顿,看着姜糖:
“你交给顾北辰的那本账册,是假的。对吧?”
姜糖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您怎么知道?”
“顾北辰昨天联系了我。”陆正国冷笑,“他说,只要我交出真账册,他可以放过陆沉,也可以不再追究你。否则,他会让我们都付出代价。”
“您拒绝了?”
“当然。”陆正国说,“但这也意味着,他很快就会知道账册是假的。到时候,他会更疯狂。”
姜糖握紧文件:“真账册在您手里?”
陆正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用这本账册?”
这个问题很微妙。
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姜糖沉吟片刻,说:“公开。但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顾家一定会拦截。可以通过海外媒体,或者,交给更高级别的纪检部门。”
“然后呢?”陆正国追问,“顾家倒台,顾北辰入狱,你就安全了?”
“不一定。”姜糖实话实说,“顾北辰这种人,就算进了监狱,也能在外面安排人报复。除非……他永远出不来。”
“死刑?”陆正国挑眉。
“或者,无期。”姜糖说,“他犯的那些事,涉黑、走私、甚至可能涉毒,足够判重刑了。”
陆正国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很冷静。”他说,“冷静得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女孩。”
姜糖笑了笑:“死过几次的人,都冷静。”
这话半真半假。
陆正国没深究,站起身:“好好养伤。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哪里都别去。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糖,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有时候,光有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耐心,和……分寸。”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她别轻举妄动,警告她别越过他划的线。
门关上。
姜糖靠在床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正国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救她和陆沉,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投资——投资她手里的证据,投资陆沉的未来,投资扳倒顾家的机会。
而她,现在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姜糖翻开那份文件,仔细阅读。
越看,心越沉。
顾北辰的犯罪网络,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深入。不仅仅是走私洗钱,还涉及人口贩卖、器官买卖、甚至武器交易。
那个东南亚的犯罪集团,代号“暗影”,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黑名单上挂了十几年,却一直逍遥法外。顾家是他们在中国的重要合作伙伴。
难怪顾北辰那么疯。
这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犯罪了,这是跨国重罪。
一旦曝光,顾家会被连根拔起,顾北辰必死无疑。
但也正因如此,顾家会拼死反抗。
接下来的斗争,会更血腥。
姜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远处亮起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祥和,但暗地里,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卷进去了,再也抽不了身。
---
夜深。
姜糖吃了安眠药,但依然睡不着。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天的画面:码头的火、顾北辰阴冷的笑、陆沉浑身是血的样子、陆正国深不可测的眼神……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就在这时,她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像是石子打在玻璃上。
一下,两下。
姜糖警觉地望向窗户。
这里是十二楼,外面不可能有人。
除非……
她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楼下花园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没什么异常。
她正要转身,又听见“嗒”的一声。
这次更清晰。
是从通风口传来的。
姜糖抬头,看着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那是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栅栏是活动的,巴掌大小。
“嗒、嗒、嗒。”
有节奏的敲击声。
摩斯密码?
姜糖仔细听。
三短,三长,三短。
这是……求救信号?
她心脏狂跳,四下看了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杯底轻轻敲击墙壁。
两下。
意思是:收到。
通风口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更复杂的敲击声。
姜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 .- -.-- .---- ----- .---- -.-- .- -. --.
她学过一点摩斯密码,勉强能翻译:
「DAY101YANG」
什么意思?
“DAY101”?第101天?
“YANG”?杨?还是……阳?
她试着用杯子回复:.--- .. .- -... .. .- --- .-.. .. ..-.
「JIABIAOLIU」
这是陈律师的名字——贾彪刘?不,不对。
陈律师叫陈雅,但姜糖习惯叫她陈姐。
所以这个“JIABIAOLIU”……
姜糖脑中灵光一闪。
不是拼音,是英文音译。
Jia Biao Liu。
假表刘?
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陈律师和她的备用暗号——如果联系不上,就在某个公共网站的个人主页留言,用户名是“假表刘”,密码是“DAY101”。
但“YANG”呢?
她再敲:-.-- .- -. --.
「YANG」
那边回复:.--. .... --- -. .
「PHONE」
YANG PHONE?
杨……电话?
姜糖突然想起一个人。
杨医生。
她第一天住院时,给她做检查的那个年轻男医生。姓杨,戴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正。
陈律师通过杨医生传消息?
有可能。
但杨医生为什么要帮她?
姜糖来不及细想,她需要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她敲击墙壁:--- -.-
「OK」
通风口那边安静了。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值夜班的护士,端着药盘:“姜小姐,该吃药了。”
是之前那个年轻护士。
她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似随意地,把一个揉成团的小纸条,塞进了药盒下面。
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门关上。
姜糖迅速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早九点,杨医生查房,拖住他十分钟。」
纸条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串数字。
是电话号码。
姜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心还在狂跳。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希望。
她还有盟友。
她还没被完全困死。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姜糖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床上。腿上换了新药,疼痛减轻了一些,但走路还是需要拐杖。
九点整,病房门准时被推开。
杨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走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干净挺括,手里拿着病历夹。
“姜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专业而疏离。
“还是疼。”姜糖说,“尤其是晚上,疼得睡不着。”
“伤口愈合需要一个过程。”杨医生检查了她的伤口,“恢复得还可以,但要注意别感染。今天再输一次消炎药。”
他转头对实习生说:“记录一下,调整抗生素剂量。”
实习生点头记录。
姜糖看着杨医生,忽然说:“杨医生,我这两天总觉得头晕,有时候眼前发黑。是不是失血过多?”
杨医生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有可能。”他说,“我安排给你做个血常规检查。”
“现在能做吗?”
“现在?”杨医生看了看表,“可以,但需要去楼下检验科。”
“那我现在就去吧。”姜糖说,“早做早放心。”
杨医生犹豫了一下:“你腿不方便,我让人推轮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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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自己能走。”姜糖说着,就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有点急,拐杖没撑稳,身体晃了一下。
杨医生下意识伸手扶她。
就在这一瞬间,姜糖把一个揉成团的纸条,塞进了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动作极快,除了杨医生,没人看见。
杨医生身体一僵,但很快恢复自然,扶她站稳。
“小心点。”他说,“我陪你去检验科。”
“谢谢医生。”
两人走出病房。
门口的两个便衣对视一眼,跟了上来。
检验科在三楼。
杨医生推来轮椅,让姜糖坐下,自己推着她。两个便衣不远不近地跟着。
电梯里很安静。
姜糖从电梯镜面的反光里,看见杨医生面色如常,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重,两下轻。
是“OK”的意思。
她心里一松。
到了检验科,抽血,等结果。
整个过程,杨医生一直陪在旁边,和检验科的同事闲聊,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姜糖知道,那纸条已经传出去了。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一切正常,头晕可能是药物副作用或心理因素。
杨医生开了些维生素,送姜糖回病房。
进电梯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八点,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声音很轻,只有姜糖能听见。
她点头。
回到病房,杨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实习生离开。
门关上。
姜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但她的心,依然悬着。
晚上八点。
新闻频道。
会是什么?
---
晚上八点整。
姜糖打开病房里的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内外大事:经济会议、外交访问、社会民生……
没什么特别的。
姜糖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新闻播到一半时,画面突然切到了一条突发新闻。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江城警方今日破获一起重大走私案,查获涉案货物价值超十亿元,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余名。据悉,该走私团伙长期利用江城港口,从事非法走私活动,涉及电子产品、奢侈品、甚至违禁药品……」
画面切换到港口,警察正在查封仓库,搬运货物。
镜头扫过几个被押上警车的嫌疑人,脸被打上了马赛克。
但姜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
是顾北辰手下的一个心腹,姓王,外号“刀疤王”。
新闻还在继续:「……警方透露,该团伙背后可能涉及更大的犯罪网络,目前正在深挖线索。此案已引起公安部高度重视……」
姜糖心跳加速。
这是陆正国的手笔。
他在用这种方式,敲打顾家。
告诉顾北辰:我能动你的人,也能动你。
但顾北辰会怕吗?
不会。
他只会更疯狂。
果然,新闻刚播完不到十分钟,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正国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身后跟着几个手下,个个神情凝重。
“姜糖。”陆正国直接说,“顾北辰反击了。他绑架了陆沉的母亲。”
姜糖浑身一冷。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陆正国咬牙,“我太太去商场购物,在停车场被掳走。顾北辰刚打来电话,要求用账册换人。”
他盯着姜糖:
“现在,告诉我,真账册到底在哪儿?”
姜糖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