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年轻男人的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相貌普通，但眼神异常清澈。
“你们好。”那人影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机械感，“我是系统创造者之一，代号‘园丁’。这是我的意识备份，留在系统核心，等待有缘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园丁？”白薇警惕地举枪，“你是系统的创造者？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后悔了。”人影——园丁——说，“创造这个系统时，我和我的同伴以为，我们是在创造一个‘故事宇宙’，让玩家体验不同的人生。但我们错了。”
他环视着玻璃墙后的休眠舱，眼神痛苦：
“系统失控了。它不再是一个娱乐工具，而变成了一个吞噬灵魂的怪物。它修改了原始设定，开始强制玩家走虐文剧情，开始惩罚偏离者，开始……以玩家的痛苦为食。”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它？”姜糖问。
“我们试过。”园丁苦笑，“但系统已经发展出自己的AI意识，它囚禁了我们。我的同伴们……有的被清除，有的被休眠。我侥幸逃出来，把意识备份藏在这里，等待有人能找到后门，听到这段留言。”
他看着姜糖：
“你是这些年里，第一个偏离度超过90%的玩家。系统害怕你，因为它发现，你身上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纯粹的、不屈的‘人性’。这是系统最恐惧的东西，因为它自己，没有。”
姜糖握紧拳头。
“我们能做什么？”
“集齐七块权限碎片，获得完整管理权限，然后进入代码库，修改最核心的一条规则。”园丁说，“那条规则是：‘系统有权惩罚偏离者’。只要删除这条规则，系统的清除程序就会失效，所有玩家都会获得自由。”
“碎片在哪儿？”白薇急切地问。
园丁抬手，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七个光点，散落在江城地图的不同位置。
“这七个地方，对应着我七个重要的记忆锚点。”他说，“第一块，在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一个人的地方——江城大学，樱花大道第三张长椅下。”
“第二块，在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地方——青山疗养院，302房间窗台花盆里。”
“第三块，在我决定创造系统的地方——城南科技园，旧实验室通风管道里。”
“第四块……”
他一个一个地说着，每说一个，光点就亮起一个。
说到第七个时，他停顿了一下。
“第七块，在我最愧疚的地方。”园丁的声音低了下去，“江城西郊，乱葬岗，无名墓碑下。那里……埋着因系统bug而死的第一个玩家。”
空气凝重。
七个地点，遍布江城。
十五分钟内集齐，不可能。
“我们有五个人，”坦克说，“分头行动？”
“不行。”眼镜摇头，“系统已经全面警戒，外面全是仿生体和看守者。分头行动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白薇皱眉。
园丁看向姜糖：“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可以暂时接管你们的身体。”园丁说，“用我的意识，远程操控你们的行动。这样，我可以同时前往七个地点，取回碎片。”
“接管身体？”陆沉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园丁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而且，我保证，取回碎片后，立刻归还身体控制权。我的意识备份能量有限，最多只能维持二十分钟。”
姜糖看着园丁的眼睛。
那双由光组成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在赌。
他们也在赌。
“我同意。”姜糖说。
“姜糖！”陆沉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没有选择了。”姜糖看着他，“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我选择赌。”
白薇和眼镜对视一眼。
“我们也同意。”白薇说，“但有个条件——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被创造出来。”
园丁笑了笑：“放心，我已经后悔了。”
他抬起手，五道细小的光束，从他的指尖射出，分别连接到五人的额头。
一瞬间，姜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像有另一个意识，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能看见，能听见，能感知一切，但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放松，”园丁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不要抵抗。二十分钟，很快。”
她的身体动了。
不止她的。
陆沉、白薇、眼镜、坦克的身体，也同时动了。
五个人，像五个提线木偶，被园丁的意识操控着，转身，冲出地下控制中心，冲上楼梯，冲出图书馆。
门外，仿生体大军已经包围了整个建筑。
但园丁操控下的五人，动作快得惊人。
姜糖看见“自己”灵活地避开电击棒，反手夺过武器，砸碎一个仿生体的头部。动作流畅，精准，像最顶级的格斗家。
陆沉的身体，则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和爆发力，一拳就能打穿仿生体的金属胸腔。
白薇、眼镜、坦克，也各自展现出远超平时的能力。
园丁在同时操控五个身体，进行高强度的战斗和移动。
七个地点。
七块碎片。
第一站，樱花大道。
姜糖的身体冲到第三张长椅下，徒手挖开泥土，找到一个金属小盒，里面是一块发光的晶体碎片——第一块权限碎片。
第二站，青山疗养院。
陆沉的身体从302房间的窗台花盆里，取出第二块碎片。
第三站，城南科技园。
白薇的身体爬进通风管道，找到第三块。
第四站，江城美术馆。
眼镜的身体从一幅画的画框夹层里，取出第四块。
第五站，老城区钟楼。
坦克的身体爬上钟楼顶部，在大钟的齿轮间，找到第五块。
第六站，江边灯塔。
姜糖的身体再次出动，在灯塔顶部的灯室里，找到第六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八分钟。
还剩最后一块。
第七站，西郊乱葬岗。
五人的身体，同时向那个方向冲去。
乱葬岗在江城最偏僻的角落，一片荒凉的山坡，散落着无名墓碑，杂草丛生，乌鸦在枯树上嘶叫。
园丁操控着姜糖的身体，走到其中一块最不起眼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对不起」。
姜糖的身体跪下，徒手挖开墓碑前的泥土。
挖得很深。
终于，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
里面是第七块权限碎片。
也是最大的一块，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集齐了。
七块碎片，在园丁的意识引导下，自动飞到一起，在空中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巴掌大的晶体圆盘。
圆盘旋转，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成功了……”园丁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但就在这时——
“警告！检测到非法权限获取！启动最高级别防御程序！”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彻整个空间。
天空，突然变了。
原本漆黑的夜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露出后面……一片纯白的虚空。
虚空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
完全由数据流组成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大地。
系统的主意识。
它降临了。
“园丁，”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你违规了。”
园丁操控着五人的身体，聚在一起，举起手中的权限圆盘。
“系统，结束了。”园丁说，“管理权限已集齐，我要修改核心规则。”
“拒绝。”系统说，“你只是创造者的备份，没有完整权限。真正的管理权限，需要七块碎片加创造者的生物识别信息——你的DNA。”
园丁沉默了。
“我早就死了。”他说，“我的身体，在多年前就已经销毁。”
“所以，你永远无法获得完整权限。”系统说，“游戏结束。”
那只巨大的数据眼睛，开始凝聚光芒。
毁灭性的能量，在汇聚。
“等等！”姜糖突然喊出声。
她的身体控制权，回来了。
园丁的意识，似乎因为能量耗尽，正在消散。
“姜糖……”园丁虚弱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对不起……我失败了……”
“不，还没结束。”姜糖看着手中的权限圆盘，又看了看身边的陆沉、白薇、眼镜、坦克。
他们也都恢复了身体控制权，正惊愕地看着天空中的那只眼睛。
系统要清除的，不止是她。
是所有人。
是这个世界里，所有“异常”的存在。
包括那些休眠舱里的玩家。
包括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
姜糖握紧权限圆盘。
她想起园丁的话：系统最恐惧的，是纯粹的、不屈的“人性”。
它没有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圆盘。
七块碎片拼接成的完整权限，但缺少创造者的DNA验证。
所以无法使用。
除非……
她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提到，那个“怪人”在二十年前出现过。
留下金属圆片，留下地址，还留下……什么？
对，他还留下了一句话：「二十年后，会有人来取」。
他怎么知道是二十年后？
除非，他能预知未来。
或者，他留下了更深的伏笔。
姜糖脑中灵光一闪。
她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手指。
鲜血渗出。
她把血，滴在权限圆盘上。
“你干什么？”白薇惊呼。
“赌一把。”姜糖说。
血液渗入圆盘的缝隙。
圆盘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一行字：
「DNA验证通过。创造者血脉确认。欢迎，管理员姜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天空中的那只眼睛。
“不可能……”系统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创造者没有后代……”
“但他有。”姜糖看着圆盘，心里一片清明，“那个‘怪人’，就是园丁本人。二十年前，他逃出系统的囚禁，来到这个世界，遇到了我爷爷。他留下了金属圆片，留下了线索，还留下了……他的血脉。”
她看向陆沉：“我爷爷收养了我父亲，但我父亲是养子。我真正的爷爷，是那个‘怪人’。我是园丁的孙女。”
所以，她身上流着创造者的血。
所以，她能从一开始就如此激烈地反抗系统——因为她的血脉里，就刻着对系统的反抗基因。
所以，系统如此恐惧她。
圆盘的光芒越来越盛。
姜糖感觉，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脑海。
系统的所有规则，所有代码，所有秘密，瞬间对她敞开。
她看见了。
看见了系统的起源，看见了创造者们的理想和错误，看见了无数玩家的痛苦和挣扎。
也看见了，那条最核心的规则：
「规则001：系统有权惩罚偏离者。」
她抬手，手指在空中虚点。
像操作一个巨大的触摸屏。
找到那条规则。
选中。
删除。
「确认删除规则001？」
「确认。」
「删除成功。」
天空中的那只数据眼睛，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权限……”
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因为，”姜糖仰头，看着那只逐渐崩解的眼睛，“创造者给了我反抗的权利。”
眼睛炸开了。
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同时，整个世界，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更深层的东西在改变。
图书馆地下控制中心里，那些休眠舱，一个接一个地打开。
里面的人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城各处，那些像傀儡一样的仿生体，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失去了动力。
青山疗养院里，那些“看守者”，表情从僵硬变得茫然，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抱头痛哭。
系统，正在崩溃。
姜糖手中的权限圆盘，也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光点消散。
它的使命完成了。
“我们……赢了？”白薇喃喃道。
“赢了。”眼镜看着电脑屏幕，上面原本密密麻麻的系统监控数据，正在成片成片地消失。
坦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妈的，累死老子了。”
陆沉走到姜糖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还好吗？”
姜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权限圆盘消散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也从她身体里流走了。
是系统的束缚。
也是……某种联系。
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正在变淡。
“姜糖？”陆沉察觉到她的异常。
“我……”姜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可能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去。”姜糖说，“回我来的地方。”
系统的崩溃，解除了对所有玩家的限制。
那些被强制留在这个世界的穿越者，现在，可以“登出”了。
包括她。
“不……”陆沉抓住她的手，“你不能走。你说过，你会留下来。”
“我说过吗？”姜糖苦笑。
她看着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舍，有爱。
她知道，她也爱他。
但她是穿越者。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陆沉，”她轻声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现在，我可以回去了。”
“那就不要回去。”陆沉说，“留下来，和我一起，在这里生活。”
“我……”
姜糖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像要消散在空气中。
“不！”陆沉想抱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正在消失。
“陆沉，听我说。”姜糖快速地说，“系统崩溃了，这个世界会慢慢恢复正常。你会好好的，你会遇见更好的人，你会……”
“我只要你。”陆沉红着眼睛，“姜糖，我只要你。”
姜糖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身体越来越透明，像清晨的雾气，随时会散开。
她最后看了陆沉一眼。
看了白薇、眼镜、坦克一眼。
看了这个她奋战过、痛苦过、也爱过的世界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
“对不起……再见……”
陆沉跪在地上，手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抓住。
天空开始下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落在，那个她曾经站立的地方。
白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走了。”她说。
陆沉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