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姜家老宅。
一栋三层高的旧洋房,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花园荒芜,杂草丛生,铁门上锈迹斑斑。
陆沉翻墙进去,白薇三人跟在后面。
老宅的门锁着,但年久失修,坦克一撞就开了。
里面灰尘很厚,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空气里有霉味和腐朽的气息。
“书房在二楼。”陆沉说,凭着记忆往上走。
楼梯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
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的门。
陆沉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中央是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
坐标显示,锚点就在这个房间里。
但具体在哪儿?
“分头找。”白薇说。
四人开始在书房里搜索。
翻书架,挪家具,敲墙壁。
但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就在陆沉几乎要放弃时,他的脚踢到了书桌下的一个东西。
低头看。
是一个铁皮盒子。
和爷爷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装金属圆片的那个。
但盒子是空的。
陆沉拿起盒子,仔细看。
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锚点不在物,而在心。」
什么意思?
“找到了吗?”白薇问。
陆沉摇头,把盒子递给她看。
白薇看了那行字,皱眉:“‘在心’?难道是说,锚点是某种……情感?或者记忆?”
“姜糖在这个房间里,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吗?”眼镜问。
陆沉环顾书房。
他记得姜糖说过,她小时候,爷爷经常带她来这里。教她读书,给她讲故事,告诉她要做个正直的人。
爷爷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温暖。
但爷爷已经去世多年。
锚点怎么会是爷爷?
“等等,”陆沉忽然想起什么,“姜糖说过,她穿越过来后,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有些记忆,她不记得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旧书:
“她说,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些片段——比如这个书房,比如爷爷的声音,比如……一本特别的书。”
“什么书?”
“不知道。”陆沉说,“她说想不起来,只记得是蓝色的封面,很旧。”
四人在书架前,一本一本找。
终于在书架最顶层,找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
《安徒生童话》。
很普通的儿童读物,封面磨损严重,书脊开裂。
陆沉取下书,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姜糖小时候,和爷爷的合影。
她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爷爷抱着她,一脸慈祥。
照片背面,有一行爷爷的字迹:
「给小糖糖:愿你永远相信童话,永远保持善良。——爷爷」
陆沉看着照片,心里一酸。
突然,照片开始发光。
不是物理的光,是某种……能量的光。
温和的,温暖的,像冬日的阳光。
光从照片里溢出,在空中汇聚,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姜糖。
不,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花裙子,站在光里,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呀?”小女孩问,声音稚嫩。
“我……”陆沉说不出话。
“我是来找人的。”小女孩说,“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找谁?”
“找一个姐姐。”小女孩说,“她被困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很害怕。我要带她回家。”
陆沉心脏狂跳:“那个姐姐……是不是叫姜糖?”
小女孩歪着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找她。”陆沉蹲下身,平视小女孩,“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好呀。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把她带回家。她等得太久了。”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放在陆沉的手心里。
就在触碰的瞬间,陆沉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书房里了。
四周是一片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纯粹的、无垠的黑暗。
他漂浮在黑暗中,像一粒尘埃。
“姜糖!”他喊。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虚空中飘荡。
“姜糖!你在哪儿?”
还是没人。
陆沉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如果这种悬浮的移动能算走路的话。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终于,在远处,他看到了一点微光。
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但顽强地亮着。
他朝那点光游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光茧。
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像蚕茧一样,包裹着一个人。
是姜糖。
她蜷缩在光茧里,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像在沉睡。
陆沉伸手,想碰触光茧。
但手指穿过去了,像穿过空气。
碰不到。
“姜糖!”他喊她的名字。
光茧里的她,睫毛颤了颤。
“姜糖,醒醒!”
她慢慢睁开眼睛。
眼神茫然,像刚睡醒的孩子。
“陆……沉?”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家。”陆沉说。
姜糖看着他,眼神逐渐清明。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流出来。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答应过你,”陆沉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等你回来。”
“可这里……”姜糖看着周围的黑暗,“这里是意识的虚空。系统崩溃后,我的玩家身份被剥离,意识就被困在这里了。我出不去。”
“能出去。”陆沉说,“园丁说,只要找到你的意识锚点,就能带你回去。”
“锚点?”姜糖愣了一下,“你是说……”
“你的记忆,”陆沉说,“你在这个世界最深的执念。我找到了——是你和爷爷的回忆,是你小时候相信的童话,是你骨子里的善良和坚韧。”
他伸手,掌心浮现出那张照片的光影:
“这就是你的锚点。你在这个世界的‘根’。”
姜糖看着照片,眼泪流得更凶了。
“爷爷……”
“跟我回去,姜糖。”陆沉说,“这个世界还有你的痕迹,你的身体还在等你。还有我……我也在等你。”
姜糖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光茧的内壁上。
陆沉也伸手,隔着光茧,掌心相对。
“我需要你帮我,”姜糖说,“从外面打破这个茧。但一旦打破,我的意识可能会消散。风险很大。”
“我不怕。”陆沉说。
“我怕。”姜糖苦笑,“我怕我回不去,你白跑一趟。”
“那就一起赌。”陆沉说,“赌我们能赢。”
姜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
陆沉握紧拳头,集中所有精神,想象自己手里有一把锤子。
一把能打破虚空的锤子。
然后,他挥拳,砸向光茧。
没有声音。
但光茧,裂开了一道缝。
细小的光点,从裂缝里逸散出来。
姜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陆沉!”她喊。
“我在!”陆沉又砸了一拳。
裂缝更大。
更多的光点涌出。
姜糖的身体,几乎透明得像水母。
“最后一拳!”陆沉用尽全力,砸向光茧。
“砰——”
无声的巨响,在他意识里炸开。
光茧彻底碎裂。
无数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在虚空中飞舞。
姜糖的意识,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他。
两股意识,在虚空中碰撞,融合。
然后——
黑暗褪去。
光明降临。
---
陆沉睁开眼睛。
他还在书房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桌。
白薇、眼镜、坦克围在他身边,一脸焦急。
“你醒了!”白薇松了口气,“你刚才突然晕倒,怎么叫都不醒。我们还以为……”
陆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
但照片上的光,已经消失了。
变回普通的旧照片。
“成功了?”眼镜问。
陆沉抬头,看向书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披散,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姜糖……”陆沉轻声说。
姜糖看着他,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我回来了。”她说。
陆沉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伸手,触碰她的脸。
温的。
软的。
真实的。
不是幻觉。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哽咽。
然后,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再也不会放手。
窗外,天快亮了。
雪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这个陈旧的书房。
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暖的。
(第十章完)
【全文终】
后记
三个月后,江城。
春天来了,积雪融化,树枝抽出新芽,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像云霞。
姜糖坐在咖啡馆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行人。
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些,清爽利落。脸上还有些苍白,但气色比刚回来时好多了。
“姜小姐,您的拿铁。”服务员端上咖啡。
“谢谢。”
姜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苦的,香的,真实的。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喝一杯咖啡,不用担心系统惩罚,不用担心被清除。
系统崩溃后,这个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
那些仿生体、看守者,都消失了。青山疗养院被政府接管,改建成普通养老院。图书馆那扇后门,再也打不开了。顾家的案子尘埃落定,江城商界重新洗牌。
陆沉接手了陆氏集团,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陆正国退居二线,带着妻子苏慧去国外疗养。
白薇、眼镜、坦克,组成了一个“异常事件调查小组”,专门处理系统残留的问题。他们偶尔会来江城,和姜糖、陆沉聚一聚。
日子平静得,像一场梦。
但姜糖知道,这不是梦。
她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系统惩罚留下的。她腿上的伤,也还没完全好利索。还有那些记忆,那些战斗、逃亡、生死的记忆,都还在。
只是,不再那么痛了。
“等很久了?”
陆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糖回头,看见他穿着西装,刚从公司过来,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
“刚到。”她笑笑,“忙完了?”
“嗯。”陆沉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下午还有个会,但可以先陪你一会儿。”
服务员端上咖啡。
陆沉喝了一口,看着姜糖:“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姜糖顿了顿,“这个世界,现在是真的‘自由’了吗?”
系统崩溃了,但这个世界的基础架构还在。
那些因为系统而存在的规则——比如虐文剧情、比如男女主的命运——都消失了。
但新的规则,会是什么?
“不知道。”陆沉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自己决定了。”
他握住她的手:
“决定怎么活,决定爱谁,决定未来。”
姜糖看着他,笑了。
是啊。
可以自己决定了。
这大概就是,系统崩溃后,最好的礼物。
“对了,”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姜糖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片——和爷爷留下的那个很像,但更精致,上面刻着一个眼睛图案。
“这是……”
“眼镜做的。”陆沉说,“用系统残留的材料。他说,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装饰品,没有任何功能。但我觉得,你应该留着。”
姜糖拿起项链,金属在指尖冰凉。
眼睛图案。
曾经是系统的象征,是恐惧的来源。
但现在,只是一个纪念。
纪念那场战斗,纪念那些消失的人,纪念……重获的自由。
“帮我戴上。”她说。
陆沉起身,走到她身后,小心地扣上项链。
金属吊坠贴在她锁骨上,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陆沉回到座位,笑着说。
姜糖摸了摸吊坠,也笑了。
窗外,樱花被风吹落,花瓣纷飞,像一场粉色的雪。
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
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比如她。
比如他。
比如,他们终于可以自由地,在这个曾经是“虐文”的世界里,写自己的故事。
一个,没有系统、没有强制剧情、没有命中注定的悲剧的故事。
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
“陆沉。”姜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回来。”
陆沉看着她,眼神温柔。
“不用谢。”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你——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姜糖也笑了。
端起咖啡,和他碰杯。
“那说好了,”她说,“这次,谁也不许先走。”
“说好了。”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
【真正的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