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藏在简历里的刺
搬家只用了两个行李箱。
重要的证件、电脑、硬盘、那盒没卖掉的珠宝,还有几件换洗衣物。我把顾承渊送的那件MaxMara外套留在了沙发上——就像蜕下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出门前,我给房东转了下一季度的房租。然后拉黑她的号码。
下楼时,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我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公交站,上车,投币。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缓缓跟了一段,在红灯处停下了。
他们没有强行拦我。
这很顾承渊——他喜欢看猎物自己挣扎,享受那种掌控感。就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而要玩到对方筋疲力尽。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老城区。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居民楼取代,街边有了早餐摊的烟火气,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路边买煎饼果子。这个城市终于露出它与我有关的那一面——平凡的、琐碎的、需要精打细算的一面。
苏晴给的公寓在一栋七层板楼的顶层,没电梯,但采光很好。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干净。冰箱里甚至塞满了牛奶、鸡蛋和水果,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先住着,别客气。PS: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上了。”
我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窗帘,检查房间。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设备——至少肉眼没发现。然后打开电脑,连上VPN,开始处理邮件。
猎头公司的面试虽然去不了,但线上沟通可以继续。苏晴又推了几个机会,其中一个格外引起我的注意:一家新兴的环保科技公司,正在招聘运营副总裁。公司规模不大,但背景很有意思——创始人是从硅谷回来的技术派,产品刚拿到一轮不错的融资,急需有大型项目管理经验的人来搭建体系。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总部在邻市。
我花了三个小时研究这家公司,调出所有公开的财报、专利信息、媒体报道。然后针对他们的痛点,重新修改简历——不再罗列我在顾氏“协助完成”了什么,而是直接写成“主导执行了XX项目,实现XX效益”。
语言风格也从秘书的谨慎恭谦,转为管理者的果决有力。
按下发送键时,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几乎是同时,我的旧手机响了——是顾承渊的私人号码。他大概终于发现,我常用的手机已经关机,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切断。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脏还是本能地缩紧。
铃声响到第七下,我接了,但没说话。
“沈清。”顾承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压抑着怒气的平静,“你人在哪里?”
“与您无关。”
“我再说一遍,下午两点,我要在办公室见到你。”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否则,你父亲明天就会从康复医院转回县城卫生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县医院的康复科形同虚设,父亲回去,就等于放弃治疗,余生只能躺在床上等褥疮和感染。
“顾承渊。”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那些威胁人的把柄,反过来被人用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沈清,你跟我五年,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能上牌桌了?你手里有什么?几张我签过字的报销单?几段不清不楚的录音?别天真了。”
“我不是天真。”我说,“我只是提醒你——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我跟了你五年,不是兔子。”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抖,但脑子异常清醒。顾承渊说得对,我手里确实没有能一击致命的筹码。但我不需要致命,我只需要争取时间。
时间,和距离。
下午两点,我准时登录视频面试系统。屏幕那头是那家环保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李默,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但问的问题极其犀利。
“沈小姐,您的简历很漂亮,在顾氏这样的大平台能有如此丰富的项目经验,很难得。”他话锋一转,“但恕我直言,顾氏的运营体系和初创公司截然不同。您如何证明自己能适应从‘执行者’到‘搭建者’的角色转变?”
这个问题,我准备了。
“李总,您说得对,顾氏的体系是成熟的。但成熟也意味着僵化。”我调出提前做好的PPT,分享屏幕,“以新能源项目为例,顾氏内部审批流程有十七个节点,平均耗时四十三天。而我通过优化材料清单、并行推进部门会签,将周期压缩到二十八天——这不是简单的‘执行’,这是对体系的挑战和重构。”
我展示了当时的邮件记录、会议纪要,甚至还有几个部门主管私下抱怨流程繁琐的聊天截图(头像和名字都打了码)。
李默的眉毛挑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但这些‘优化’,顾承渊知道是你做的吗?”
问题直击要害。
我沉默了两秒,选择说实话:“大部分不知道。在顾氏,功劳属于老板是默认规则。”
“那么现在,”李默靠向椅背,“你为什么选择打破这个规则,把这些‘隐形功劳’写进简历?你不怕顾承渊看到?”
“他已经看到了。”我说,“我离职了,这就是原因。”
视频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李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回去:“沈小姐,我需要坦诚地告诉你——我们公司目前还很小,经不起顾氏这种体量的对手打压。如果你来,可能会把麻烦带过来。”
“我理解。”我说,“所以如果贵公司录用我,我希望能远程工作至少六个月。这期间,我会完整搭建起运营体系,培养出可以接手的团队。之后,我可以离开,绝不连累公司。”
“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需要一份工作证明自己的能力,也需要时间过渡。”我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向自己证明——离开顾承渊,我依然能活得很好。”
李默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就在我以为这次面试要黄了的时候,他忽然说:“下周一,你能来邻市总部一趟吗?我们需要面对面谈一次。机票住宿公司报销。”
“可以。”我说。
“另外,”他补充道,“简历里关于顾氏项目的那些细节,你整理一份更详细的说明发给我。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如果你以后想在这个行业继续发展,这些‘隐形功劳’需要变成‘可见资产’。”
通话结束。
我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但心里有一簇小火苗,噼啪烧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把我当成“顾承渊的秘书”,而是当成“沈清本人”来评估价值。
我正要开始整理资料,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苏晴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外面,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开门后她挤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快,帮我接一下,沉死了!”
袋子里是各种零食、速食、孕妇维生素,甚至还有两本孕期指南。
“晴晴,你不用……”
“闭嘴,坐下,吃饭。”苏晴从另一个袋子拿出打包好的饭菜,“你最爱吃的那家粤菜馆,我让师傅少油少盐。你现在是孕妇,得吃好点。”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半杯牛奶。胃在抗议,但更汹涌的是眼眶的酸胀。
苏晴坐我对面,自己开了罐可乐,看着我狼吞虎咽。等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说:“顾承渊那边,动作比你想象得快。”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通过猎头圈放话了,说谁要是敢用你,就是跟顾氏过不去。”苏晴冷笑,“还说什么‘沈清带走公司机密,正在调查中’。狗屁机密,他最清楚你什么都没拿。”
“李总那边……”
“李默是个硬骨头,他不在乎。”苏晴说,“但其他公司就不一定了。你接下来找工作会很难——至少在本地,没人敢得罪顾承渊。”
我放下筷子。食欲突然消失了。
“不过呢,”苏晴凑近一些,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搞到个大料。”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顾承渊和苏晚的婚前协议草案。”苏晴压低声音,“我一个朋友在律所,刚好负责这份协议的初稿。虽然只是草案,但里面的条款……啧啧,精彩极了。”
我插上U盘,打开文件。
越看,心越冷。
协议里明确写着:婚姻存续期间,双方经济完全独立。若离婚,苏晚可获得顾氏集团1.5%的股份,但前提是“未发生损害顾氏声誉及利益的重大过错”。而“重大过错”的定义里,赫然包括“与顾氏在职或离职员工存在不当关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特指女性员工沈清(身份证号:XXXXXXXX)”。
也就是说,如果顾承渊再跟我有牵连,苏晚可以以此为由,分走更多财产。而顾承渊为了保全利益,必须彻底和我切割干净——甚至,要证明“从未有过实质性关系”。
所以他才要逼我回去,逼我承认孩子不是他的,逼我在一份声明上签字。
“你看最后那页。”苏晴提醒。
我翻到最后,附件里是一份医疗授权书的模板,要求我授权对胎儿进行亲子鉴定,并“自愿放弃基于亲子关系的一切权利主张”。
签署日期,空着。
但顾承渊已经签好了名,盖了私章。
“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我轻声说。
“所以清清,你不能回去。”苏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回去就是签字,签了字你就什么都没了。孩子、尊严、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说你敲诈勒索。”
我盯着屏幕上顾承渊龙飞凤舞的签名。
那个我替他描摹过无数次的签名,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它成了悬在我和孩子头上的刀。
“我不签。”我说。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这份婚前协议草案加密备份,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设置了定时邮件——如果我连续七天没有登录取消,邮件会自动发送给三家财经媒体。
第二,我开始起草另一份文件。不是辞职信,不是声明,而是一封给顾氏集团董事会的公开信。
信里,我不谈感情,不谈孩子,只谈工作——详细列举五年来我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中的实际贡献,附上证据链;指出顾承渊在管理中存在“抢功、瞒报、压制下属发展”等问题;最后,要求董事会对我“被污蔑带走公司机密”一事进行正式调查,还我清白。
“你要发这个?”苏晴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跟顾承渊公开宣战!”
“他已经宣战了。”我说,“我只是应战。”
“但董事会那些人,很多都是顾家的老臣子,他们会站你?”
“不一定。”我说,“但如果这封信同时抄送给了顾氏的竞争对手、投资方,以及正在考虑与顾氏合作的企业呢?董事会可以不在乎一个秘书的冤屈,但不能不在乎公司的声誉和股价。”
苏晴瞪大眼睛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沈清,你跟了顾承渊五年,真没白跟。”
“学会了很多。”我说,“包括怎么对付他这种人。”
邮件在晚上八点发出。
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顾承渊应该在参加某个商务晚宴,而董事会的老头子们或许刚吃完饭,有时间看邮件。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冷汗。
是某种滚烫的、近乎灼热的东西,从心脏深处泵出来,流遍四肢百骸。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顾承渊。
我接了。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暴怒,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兽:“沈清——你他妈疯了?!立刻撤回那封信!”
“邮件已读,无法撤回。”我说。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我顿了顿,“所以顾总,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条件了。”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他把什么砸了。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件事。”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第一,立刻停止对我及我家人的所有威胁和骚扰。第二,公开澄清我没有带走任何公司机密。第三……”
我吸了一口气。
“给我一份顾氏集团的正式推荐信,证明我的工作能力。以及,一次性支付我五年的项目奖金——按行业最高标准算,税后两百四十万。”
顾承渊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里,我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说:“沈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轻轻说,“以前的我,已经死在你订婚宴那天了。”
“孩子……”
“孩子是我的。”我打断他,“顾承渊,从今往后,我和你之间只有两件事:公事,和官司。如果你选前者,钱到账、推荐信到手,我会发第二封邮件,说明之前那封是‘沟通不畅导致的误会’。如果你选后者——”
我笑了笑,尽管他看不见。
“那我保证,你订婚宴上的所有宾客,明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份更详细的补充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你让我替你给苏晚挑订婚戒指的聊天记录,以及你去年在我公寓过夜时,被电梯监控拍到的画面。”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老城区的灯火稀疏而温暖。远处,城市CBD的摩天楼群依然璀璨如水晶森林,但我知道,其中某一盏灯下,顾承渊此刻一定在暴怒地砸东西。
那曾经是我仰望、畏惧、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世界。
而现在,我亲手在那堵高墙上,凿出了第一道裂缝。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2,400,000.00元。付款方:顾氏集团。”
紧接着,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来自顾承渊工作邮箱的邮件,附件是一份盖了公章、措辞漂亮的推荐信。正文只有一句话:“适可而止。”
我回复:“收到。明天上午十点,您会看到我的澄清邮件。”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进小小的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不是崩溃的哭,是某种近乎释放的哭泣。像是一个被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洗完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的女人。
手轻轻覆上小腹。
“宝宝,”我低声说,“妈妈今天,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
“以后还会有很多场。”
“你要和妈妈一起,好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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