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与灰烬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
“我是你亲生妈妈。”苏秀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薇薇,我对不起你……但我有苦衷,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见一面?”
我站在创业园区门口,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亲生妈妈。
这个在我过去二十八年人生里从未存在过的概念,此刻像一个巨大的黑洞,突然出现在脚下。
“你怎么证明?”我问,声音出奇地冷静。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似乎在翻找什么。“我……我有照片。你刚出生时的照片,还有……还有当年医院的记录。你左肩后面,有块浅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叶子,对不对?”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胎记,连林国栋和沈玉都不知道。因为它位置隐蔽,我从小就不爱穿露背装,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可能知道。
秦昊知道。
但他会告诉苏秀兰吗?没理由。
“你在哪儿?”我问。
苏秀兰报了一个地址,在城西的老城区,离这儿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下午过来。”我说。
挂断电话,我在园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大脑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太多东西。二十八年的人生像一部放错的电影,现在有人告诉我,开头就错了。
不,不是错了。
是有人,故意换掉了胶片。
手机震了震,是周时砚发来的消息。
【协议电子版发你邮箱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带钥匙过来。】
我回了句【好的,谢谢】。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又加了一句:【周总,您做纪录片,应该很擅长核实信息和挖掘真相吧?】
他很快回复:【算是专业范畴。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我没再多说。
有些事,得自己先弄清楚。
下午两点,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六层,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
苏秀兰住在三楼最里面那户。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眉眼间……确实有某种让我感到熟悉的轮廓。
她看着我,眼圈瞬间红了。
“薇薇……”她声音发抖,手伸出来想碰我,又在半空中停住,“你……你长大了。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
“进去说吧。”我说。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
“坐,快坐。”苏秀兰手忙脚乱地招呼我,又想起什么,“你喝什么?茶还是水?我……我买了橙汁,你们年轻人爱喝……”
“水就行。”我说。
她赶紧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紧张地交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二十八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
“你说你是我母亲。”我开门见山,“证据呢?”
苏秀兰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和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婴儿照片,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薇薇,三天大。
“这是你。”苏秀兰指着照片,又拿出另一张,“这是你和我的合照。”
照片里,年轻的苏秀兰抱着婴儿,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灿烂,和她现在沧桑的样子判若两人。
婴儿的襁褓上,有个小小的刺绣“薇”字——和我在林家见过的那条婴儿被一模一样。沈玉说过,那是她亲手给我绣的。
“这条被子……”我声音发紧。
“是我绣的。”苏秀兰低下头,“我一针一线绣的。那时候就想,我的女儿,名字里要有个‘薇’字,野蔷薇,生命力强,再难的环境也能活。”
她继续翻找,拿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母亲:苏秀兰。父亲:林国栋。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国栋?”我看着那份证明,“他是……”
“他是你亲生父亲。”苏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件事,他从来不知道。”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苏秀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二十八年前,我在市妇幼医院做护工。那时候,沈玉也在那家医院待产,住的是VIP病房。她身体不好,怀孕期间一直卧床保胎。”
“我负责她那层的保洁工作,有时也会帮她拿东西。她人很好,对谁都客气,还常给我小费。”
“我那时候……也怀孕了。”苏秀兰的手微微发抖,“但孩子父亲不要我。我家里穷,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哥哥在外地打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预产期那几天,我正好请了假,但那天肚子突然疼起来,只能赶紧去医院。巧的是,我和沈玉同一天发作,进了同一间产房——医院那天人满为患,VIP产房也在用。”
“我先生了你。”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是个女儿,健康,哭声洪亮。护士抱给我看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紧接着,沈玉也生了。是个女儿,但……那孩子生下来就脸色发紫,哭声微弱。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很严重,可能活不过一个月。”
苏秀兰擦掉眼泪,继续说:“我当时在产房里,听到医生跟林国栋谈话。说孩子情况不好,要有心理准备。林国栋问,能不能治。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率也不高,而且就算活下来,以后生活质量也很差。”
“然后……我听到了沈玉的哭声。她说,她受不了,她等了这么多年才有的孩子……”
苏秀兰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和沈玉。她的孩子在保温箱里,情况很不稳定。我的孩子就在旁边的小床上。”
“沈玉忽然叫我,她说……秀兰,我求你一件事。”
“她说,她知道我未婚先孕,以后带孩子会很艰难。她说,林家可以给你钱,很多钱,足够你和孩子衣食无忧。但是……”
苏秀兰的眼泪又涌出来:“但是,要把两个孩子交换。”
我浑身冰冷。
“她求我,说她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是受苦。她说,如果孩子在她身边,林家会倾尽一切去治,但治的过程会很痛苦,而且很可能最后还是……”
“她说,如果孩子在我这里,我可以选择不治,让孩子少受点罪。而你的孩子……”苏秀兰看着我,“她说,她会当作亲生的一样疼爱,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让你成为真正的千金小姐。”
“她说,这是两全其美。她的孩子少受苦,你的孩子有最好的未来。”
我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阴差阳错。
不是什么医院疏忽。
是一场交易。
用亲生女儿的健康,换另一个孩子的锦绣前程。
“你答应了。”我说,声音干涩。
“我……”苏秀兰哭出声,“我对不起你,薇薇……我那时候太年轻,太害怕了。我一个人,没工作,没住处,带着孩子怎么活?沈玉说,会给我十万块钱——二十八年前的十万啊!还会给我安排工作,安排住处……”
“而且她说得对。”苏秀兰痛苦地捂住脸,“她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要受很多罪。我那时候想,也许……也许这是天意。让那孩子少受苦,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孩子呢?”我问,“沈玉的亲生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苏秀兰的肩膀剧烈颤抖。
“她……活了三个月。”她声音破碎,“在我那里。我给她取名叫盼盼,盼着她能好起来。但我没钱给她做手术,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虚弱……最后,在我怀里走的。”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秀兰压抑的哭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十八年。
我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林国栋和沈玉知道吗?
他们知道交换的真相吗?还是只以为医院抱错了?
“这些年……”我开口,声音嘶哑,“你一直在看我?”
苏秀兰点头,又摇头:“我不敢靠近。沈玉后来确实给我安排了工作,在林家做保姆,做了两年。那两年,我能天天看到你……你小时候特别爱笑,见人就笑……”
“两年后,沈玉说这样太危险,怕被发现,让我离开。她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外地。但我舍不得走远,就在这个城市租了房子,打零工。偶尔……偶尔偷偷去你学校门口,看你放学。”
“你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我都偷偷去看过。”她哭着笑,“你那么优秀,每次都考第一。我那时候想,我的选择是对的,你过得真好……”
“那为什么现在来找我?”我问,“因为林家不要我了?因为我现在不是千金小姐了,所以你终于敢认我了?”
“不是!”苏秀兰猛地抬头,眼神急切,“薇薇,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你!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只是看到那场直播,看到他们那么对你……我受不了……”
她从铁盒最底层,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当年沈玉给我的十万块存单,还有后来陆陆续续给的一些钱,我一分都没花。”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都存着。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知道了,万一你需要……这些钱,本来就是因为你的关系才有的,该给你。”
我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
二十八年,通货膨胀,当年的十万现在值多少?
买不回我错位的人生。
“沈玉知道你知道真相吗?”我问。
苏秀兰摇头:“她以为我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这些年,我们没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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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呢?他完全不知情?”
“应该不知道。”苏秀兰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和沈玉两个人清楚。连当年接生的医生护士都不知道详情,只以为是普通抱错——后来医院确实因此整顿过,但没查出真相。”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薇薇……”苏秀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恨我吗?”
恨吗?
我不知道。
该恨谁?
恨苏秀兰为了十万块卖了我?
恨沈玉为了不让亲生女儿受苦,就抢了别人的孩子?
恨林国栋毫不知情却冷酷无情?
恨秦昊见利忘义?
还是恨我自己,活了二十八年,没看透身边每一个人?
“我需要时间消化。”我站起来,“这些材料……我能拿走吗?”
“能,都能拿走!”苏秀兰赶紧把铁盒整个推过来,“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我拿起铁盒。
“你……”苏秀兰跟着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希冀和胆怯,“你还会再来吗?”
我看着这个瘦小的、苍老的、给了我生命又放弃了我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转身离开时,苏秀兰在身后轻声说:“薇薇……不管你认不认我,你永远是我女儿。我……我只希望你好。”
我没回头。
下楼,走出居民楼。
外面阳光依旧灿烂。
我抱着那个陈旧的铁皮盒子,站在破旧的街道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那个四十平的一居室?
去还没入驻的共享办公室?
还是……去找沈玉,把铁盒摔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手机响了。
是唐璐。
“薇薇!你在哪儿?出事了!”她的声音急得快炸了。
“怎么了?”
“你快看林氏的股价!还有行业论坛!”唐璐语速飞快,“苏晚晴上任第一周,就砍掉了三个长期合作项目,说利润太低!其中有一个是跟国企的合作,虽然利润薄,但稳定啊!现在对方已经在朋友圈放话,说林家大小姐不懂规矩,以后合作免谈!”
“还有,她不知道听了谁的,把公司好几个老员工调岗了,换上了她自己的人——都是些没经验的!现在公司内部怨声载道!”
我打开股票软件。
林氏集团的股价,从直播那天开始就在缓慢下跌,今天直接跳水,跌了百分之八。
行业论坛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
【林家真千金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把自己烧了。】
【听说那位苏小姐根本没做过实业,学的还是艺术管理,上来就瞎指挥。】
【林国栋老了?这么纵容?】
【内部消息:好几个高管已经在找下家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