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在周时砚的陪同下,去了明德资本。
陈建明的办公室在顶层,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江城。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腕表价值不菲。看到我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满面。
“林小姐,久仰大名。请坐。”
“陈董客气了。”我在他对面坐下,周时砚坐在我旁边。
“时砚跟你说了吧?我想跟你合作。”陈建明开门见山,“我想聘请你,作为明德资本的特别顾问,专门负责处理与林氏集团相关的……不良资产。”
我心头一跳。
“陈董,我不太明白。”
“很简单。”陈建明身体前倾,“林氏现在资金链紧张,有很多优质资产被迫折价出售。我需要一个懂林氏内部运作、又了解他们弱点的人,帮我评估哪些资产值得买,怎么买最划算。”
他看着我的眼睛:“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国栋知道你挖我吗?”我问。
“知道又如何?”陈建明笑了,“他把你当众赶出林家的时候,考虑过你的感受吗?现在林家有难,正是你反击的好时机。”
“我不是为了反击。”我说。
“那是为了什么?”陈建明挑眉,“钱?我可以给你高于市场三倍的顾问费。股份?项目成功了,你可以分干股。林薇,这是个机会,让你重新站起来,甚至……站得比林家还高的机会。”
条件很诱人。
但我看着陈建明眼中的算计,忽然明白了。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顾问。
他要的,是一把能精准捅进林国栋心脏的刀。
而我,恰好是最锋利的那一把。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陈建明递给我一份合同草案,“带回去看看。条件可以谈。但我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毕竟,商机不等人。”
离开明德资本,周时砚问:“你怎么想?”
“他在利用我。”我说。
“我知道。”周时砚点头,“但你也确实可以借此机会,积累资源,建立自己的事业。关键在于,你怎么把握这个度。”
怎么把握这个度?
一边是复仇的机会,和唾手可得的资源。
一边是可能沦为他人的棋子,失去自主性。
手机响了,是苏秀兰。
“薇薇,你晚上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我正要回答,另一条短信进来,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二十八年前的医院产房记录,沈玉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指纹印记。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想知道指纹是谁的吗?明晚八点,城南旧仓库。一个人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发信人是谁?
这张照片,是真是假?
还有那个指纹……难道当年的事,还有第三个人知道?
“怎么了?”周时砚察觉到我的异常。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脸色凝重起来。
“这可能是个陷阱。”他说。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去。”
有些真相,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弄清楚。
因为那关系到我到底是谁。
从哪里来。
要往哪里去。
---
第八章 旧仓库的幽灵
城南旧仓库片区早在五年前就列入了拆迁计划,但因为产权纠纷一直拖着。如今这里成了城市遗忘的角落,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夜晚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路灯。
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约定的三号仓库门口。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条匿名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周时砚原本坚持要跟来,被我拒绝了。对方要求一个人,我不想冒任何打草惊蛇的风险。
但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外套口袋里装着便携录音笔,手机开启了位置共享,唐璐在另一端实时监控。一旦我超过两小时没联系她,或者位置出现异常移动,她会立刻报警。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锈迹斑斑,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很黑,只有高处破窗透进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货架和机器零件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割开黑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仓库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握紧口袋里的防狼喷雾——这是唐璐硬塞给我的——慢慢朝声音来源走去。
绕过一堆废弃的木箱,我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前。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张脸。
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沓旧文件,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薇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来了。”
“你是谁?”我停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那张照片是你发的?”
“是我。”他指了指对面的破椅子,“坐吧。别怕,我一个老头子,伤不了你。”
我没有坐:“你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给你看看。”
我警惕地盯着那个信封:“什么东西?”
“二十八年前,市妇幼医院产房的完整值班记录。”他说,“还有当年几个护士和护工的证言复印件——当然,是匿名的。她们现在都退休了,不想惹麻烦。”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老人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因为我女儿,当年也在那家医院工作。”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是夜班护士,那晚她值班。”
“你女儿……”
“她叫王娟。”老人抬起头,眼圈泛红,“三年前,她癌症去世了。临走前,她把这件事告诉我,说这是她一辈子的心病。她说,当年她看见了一些事,但因为胆小,也因为收了钱,选择了沉默。”
我慢慢走近,拿起那个信封。
很厚。
“你女儿看见了什么?”我问。
老人深吸一口气:“那晚,沈玉生下的女婴情况确实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当时的值班医生评估后认为,如果及时手术,有百分之四十的存活率。而且,那孩子的心脏缺陷类型,随着年龄增长和技术进步,是有可能改善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但沈玉听了之后,情绪崩溃。她当时已经三十八岁,是高龄产妇,怀这个孩子很不容易。她说她受不了看着孩子受苦,说与其让孩子在病痛中挣扎,不如……”
“不如让她死?”我的声音在颤抖。
老人闭上眼睛,点点头:“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林国栋不同意,他坚持要治,哪怕倾家荡产。”
这和林秀兰的说法有出入。
“然后呢?”
“然后,苏秀兰出现了。”老人睁开眼,“她那天也在医院,刚生下孩子。沈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苏秀兰未婚先孕,家里穷,养不起孩子。她就动了心思。”
“她主动提出交换?”
“对。”老人说,“她找到苏秀兰,说可以给她十万块钱,安排工作,安排住处。条件是,把两个孩子交换。苏秀兰的孩子给沈玉,沈玉的孩子给苏秀兰。”
“苏秀兰同意了?”
“一开始没有。”老人摇头,“但沈玉很会说服人。她说,她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是受苦,不如让苏秀兰带走,让她自己决定治不治——这话很狡猾,把道德压力转移给了苏秀兰。她还说,苏秀兰的孩子在林家,会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而苏秀兰的孩子,本来跟着她也只能过苦日子。这是双赢。”
好一个双赢。
用我的锦绣前程,换她良心的安宁。
“你女儿为什么不说出来?”我问,“这是犯罪。”
“当时医院管理混乱,婴儿手环制度不完善,抱错的事时有发生。”老人苦笑,“而且沈玉给了当晚所有知情人封口费。我女儿那时候刚工作,急需钱给家里盖房子……她收了五千块,这在当时是一大笔钱。”
“所以她就沉默了二十八年?”
“不止她。”老人声音哽咽,“那晚值班的医生、护士、护工……七个人,都收了钱。沈玉做得很周全,每个人的价码都不一样,但都足以让他们闭嘴。”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泛黄的纸张,手写的值班记录,还有几份复印的证言——字迹不同,但内容相似,都证实了老人的说法。
最下面,是一份医疗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沈玉和林国栋的签名,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指纹。
“这个指纹是……”
“是苏秀兰的。”老人说,“当年签那份‘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时按的。沈玉说,既然孩子归苏秀兰了,就该由她来签。但其实,那份同意书是沈玉早就准备好的——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我感到一阵恶心。
沈玉不仅交换了孩子,还设计让苏秀兰成为“放弃治疗”的替罪羊。
这样即使将来事发,她也可以说:是苏秀兰自己决定不治的,与我无关。
好深的心机。
“这些证据,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我问。
“因为我女儿临终前说,她梦见那个死去的婴儿来找她。”老人老泪纵横,“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收了那笔钱。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真相告诉你。她说,你有权利知道。”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重如千斤。
二十八年前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丑陋。
不是阴差阳错,不是无奈之举。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对那个病弱婴儿的谋杀,也是对我和苏秀兰人生的谋杀。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我问,“比如……林国栋到底知不知情?”
老人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不确定。但从我女儿的描述看,林国栋当时一心要救孩子,应该不知道交换的事。但后来……后来孩子死了,沈玉告诉他是因为病情恶化,他没怀疑。至于为什么突然冒出个健康的孩子,沈玉应该编了个合理的说法。”
所以林国栋可能真的不知情。
但他后来的冷酷无情,依然不可原谅。
“这些文件,我可以拿走吗?”我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老人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可以……不要公开我女儿的名字。她已经死了,我不想她的名声再受损。而且,其他几个知情人也都老了,有的已经去世了……就当是给她们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我看着这个为女儿赎罪的老人,点了点头。
“我不会公开具体人名。但真相,我需要用它来做一些事。”
“我明白。”老人站起来,身体有些佝偻,“林小姐,对不起。虽然道歉没用,但……对不起。”
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蹒跚地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黑暗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