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坚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如此……轻易。
胡修齐呆呆地站在原地,道袍在尚未散尽的阵法余波中微微拂动。
他低下头,看着徐坚坠落在地的尸体。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如此刺眼,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切割而成。
没有血。
或者说,血与肉,骨与髓,魂与魄,都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徐……师弟?”
胡修齐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可指尖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数百年的师兄弟情谊。
一同入门,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一同被困在元婴瓶颈数百年。
他们争过吵过,甚至险些动手过,可更多时候,是并肩坐在九华宗后山的云海崖边,看日出日落,推演阵法至理。
那些漫长的岁月,那些深夜的论道,那些闭死关时的相互护法……
都在这一刻,化作飞灰。
胡修齐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傲然而立的陈阳。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你竟敢……”
话未说完。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陆浩。
就在陈阳破开法阵的同一瞬,一旁的陆浩也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中原有的平静陡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
陆浩指着陈阳,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妖、妖修!他杀了徐师兄!他杀了徐师兄!”
叫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赤色荒原上回荡。
陈阳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平淡。
可陆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仿佛陈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陆师弟!快醒醒啊!”
胡修齐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别退!快结阵!”
这声嘶吼,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血的味道。
陆浩浑身一激灵。
“对、对!结阵!结阵!”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抖着掐诀。
方才那灵光一现的阵法玄妙,被这地狱道的风一吹,便散入风中,再难追忆了。
抬指灵气溃散。
再抬,法印不成。
尝试第三次时,陆浩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茫然:
“为、为什么……使不出来了?!快啊……快结阵啊!!”
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唤醒那些破碎的记忆。
可越是焦急,脑海中越是空白。
而陈阳,已经动了。
在陆浩第三次尝试失败的瞬间,陈阳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而来!
他没有动用血气。
只是最纯粹的灵力汇聚,右手抬起,五指虚握,掌心灵气疯狂凝实,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青色法印!
印体古朴,表面无纹,只有灵气光华流转。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法印,在成型的刹那,竟引动周遭百丈天地灵气共鸣。
赤色砂土无风自动,暗红云层翻涌不休,连远处正在消散的业力风暴,都为之滞了一滞!
“不好!”
陆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可身体却被那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他压来,每一寸空气都化作牢笼,将他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方青色法印如山岳倾倒,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当头砸下!
“吾命休矣……”
陆浩绝望地闭上眼睛。
然而……
“陆师弟!”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
胡修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浩身前。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阵法,只能双手一推,一道刚猛的灵气涌出,狠狠拍在陆浩背上。
“噗!”
陆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一座赤色丘岩上。
咔嚓几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哎哟……”
陆浩惨叫着,眼前发黑。
可也正因为这一推,他脱离了法印气机的锁定。
而胡修齐,则完全暴露在那方青色法印之下!
“胡师兄?!”
陆浩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冷面寡言,与他关系平平的师兄,竟会在生死关头,以身为盾,救他一命!
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徐坚的尸体。
陆浩只觉心脏莫名一紧,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悄然弥漫开来,缓缓地上涌,哽在喉间。
……
而此刻。
胡修齐已无暇他顾。
那方青色法印,已至头顶三丈。
避无可避。
其中气息的源头不明,却厚重到令人窒息,只觉骨髓里都渗出一股寒意。
胡修齐心知,此印落下,自己绝无生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艰涩无比,仿佛从干涸的河床深处挤出:
“朽木……之躯!”
四字出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胡修齐原本饱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肤失去光泽,皱纹如刀刻般浮现,从眼角蔓延至脸颊,再扩散至脖颈手臂……
不止如此!
他周身毛孔中,竟渗出大量淡白色的水雾。
那水雾蒸腾而起,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仿佛将他体内所有的水分,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逼出体外!
两息。
仅仅两息,胡修齐从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化作一具枯槁如干尸的老树皮!
肤色深褐,皱纹堆叠,四肢干瘦如柴,连眼眶都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头顶法印。
而随着身躯的枯萎,他身上的气息,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淀。
不再灵动,不再飘逸。
而是变得厚重沉滞!
仿佛一棵生长了千年的古木,树皮皲裂,树心中空,可那扎根大地的根系,却深达百丈,坚不可摧!
直到气息沉淀到极致。
胡修齐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苍白火星,悄然燃起。
那火星太小了,小得像坟场飘荡的磷火,随时可能熄灭。
可胡修齐盯着那点火星,眼中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那点火星,轻轻点在了自己眉心上。
“燃!”
一个字。
轻如叹息,重如山崩。
火星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苍白的火焰,如同被浇了滚油的干柴,瞬间爆燃!
从眉心开始,火焰疯狂蔓延,吞噬额头,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转眼之间,胡修齐整个人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苍白火球!
那火焰没有温度。
或者说,它的温度不灼烧肉身,而是直接焚烧神魂,灵气道基,乃至……存在本身!
“燃身求烬?!”
远处正与妖仙缠斗的青木祖师,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这老东西……是打算里外一起死!!”
话音未落,燃烧的胡修齐动了。
焰光一闪。
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苍白火流星,挣脱法印的气机锁定,撕裂长空,瞬间便出现在陈阳身前!
燃烧的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抓陈阳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手中青色法印毫不犹豫,迎击而上。
印与掌,悍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
那方足以镇杀筑基修士的青色法印,在触及苍白火焰的刹那,竟如同蜡遇烈火,迅速消融瓦解!
印体表面的灵气光华黯淡溃散,最后彻底化作点点青光,湮灭在火焰之中。
“什么?!”
陈阳心中一惊。
立刻看出胡修齐所修功法本属木行一脉,此刻却是在行燃身之法,欲以焚尽自身的代价搏命一击。
他当即收住即将出手的青印,转而张口吐出数道气丸。
那些气丸去势如电,瞬间洞穿胡修齐燃烧的胸膛!
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可胡修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空洞边缘,苍白火焰跳跃蔓延,转瞬间便将缺损处填补完整。
他仿佛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由这种诡异火焰构成的存在!
不死不灭,唯燃不息!
“呵呵……”
火焰中,传来胡修齐沙哑的笑声。
他再次逼近,燃烧的双手张开,如拥抱,如囚笼,狠狠搂向陈阳!
这一次,陈阳闪避不及。
左臂被火焰擦中!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陈阳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左臂小臂处,衣袖瞬间化作飞灰,下方的皮肤血肉,在接触火焰的刹那,竟直接碳化!
血肉,变焦炭。
且那碳化的范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陈阳当机立断,右手并指如刀,嗤地斩下,将左臂碳化的部分连皮带肉削去一大块。
鲜血喷涌。
他同时运转乙木化生诀与体内淬血脉络,试图催生血肉,愈合伤口。
可那被斩去的部位,血肉生长速度极其缓慢。
淬血脉络中涌出的血气,触及伤口边缘时,也如同泥牛入海,被悄然吞噬!
胡修齐再次贴身上前,身形在烈焰中踉跄却迅猛,双臂前伸,直欲将陈阳一把擒住。
火光缭乱,虽已辨不清他的面目,但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之意,陈阳却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
指诀当即一变,换作早年学过的一道水行法诀。
顷刻间,一道清亮的水帘自他身前涌现,迎着胡修齐冲刷而去。
然而。
水帘触及那熊熊焰身,竟只让他的冲势微微一滞,旋即破开水幕,再度扑来!
“这火……”
陈阳脸色凝重:
“熄不灭,化不掉,连生机与血气都能焚烧!”
而这时,青木祖师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子!再撑一会儿!!”
陈阳心中一喜。
以为祖师即将脱困来援,回头看去……
却见青木祖师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那妖仙青年利爪如雨,每一击都带着腐蚀万物的紫黑烟气。
祖师虽以业力锁链抵挡,可身上依旧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胸膛、手臂……处处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败之色,显然那烟气有阻遏愈合之效。
“这妖仙难缠得很!”
青木祖师咬牙传音:
“那老东西燃的是本命魂火,烧不久!况且受杀神道规则所限,威力至多不过筑基层次,不必硬拼,待他魂力燃尽,火自然就灭了!”
陈阳眼角一跳。
撑一会儿?
说得轻巧。
眼看胡修齐再次扑来,陈阳只能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荒原上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扑击。
万幸的是,燃身状态下的胡修齐,速度虽快,却失了灵活,更多是直线冲撞。
陈阳凭借道石灵气,与体内淬血脉络协调运转,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开。
几次扑空后,胡修齐燃烧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尽管火焰中已看不清五官,可陈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火焰,看向他身后。
那里,柳依依正勉强站起,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
小春花搂着昏迷的岳秀秀,警惕地望过来。
锦安挡在众云裳宗弟子身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
……
“我徐师弟……死了。”
胡修齐沙哑的声音,从火焰中幽幽传出,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们……也别想活。”
话音未落,苍白火流星调转方向,不再追击陈阳,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线,直扑柳依依!
速度,比之前更快!
“依依!”
陈阳目眦欲裂,体内血气与灵气同时爆发,身形如电射出。
快!
再快一点!
柳依依看着那道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苍白火焰,想要躲闪。
可方才被三重法阵镇压的伤势此刻爆发,全身骨骼如同散了架,灵气滞涩,连抬脚都困难。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然后。
一道身影,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挡在了她身前。
是陈阳。
他终究更快一步。
不过……代价是。
滋啦!
苍白火焰,结结实实撞在陈阳胸膛。
直落中丹田,也正是天香摩罗扎根之处。
“呃啊!!”
陈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十余丈,双脚在赤色砂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低头看去。
胸膛处,衣袍尽焚。
皮肤血肉在苍白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森白的胸骨。
而胸骨表面,那丝丝缕缕的天香摩罗,此刻正疯狂闪烁,释放出浓郁的血气,与苍白火焰激烈对抗!
嗤!嗤!嗤!
血气与火焰相互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阳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淬血脉络,磅礴血气自心脏涌出,灌注到胸膛伤口处!
终于……
嘭!
一声闷响,苍白火焰被硬生生震开少许!
血气顺势弥散在空气中。
胡修齐燃烧的身影踉跄后退两步,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
“为、为什么……”
火焰中传来他不敢置信的喃喃:
“我修行六百载,以丹气蕴养道基,以元婴温润神魂……为何这血气,依旧会让我道基……有一丝颤栗?!”
尽管只有一丝。
尽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胡修齐清晰地感觉到了,在那磅礴血气爆发的瞬间。
他沉淀了六百年的道基,依旧……
颤抖了一瞬。
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无论修行多高,岁月多久,都无法抹去。
胡修齐后退一步,火焰中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徐坚的尸体,又缓缓抬起,看向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松的陈阳。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六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筑基,意气风发的少年。
六百年苦修,元婴已成,阵法通玄。
可有些东西,原来从未改变。
“我……杀不掉此人。”
胡修齐低声自语,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哪怕仗着多修行六百年……同境界下,我依旧……”
“敌不过他!”
“此人,莫非已修成……同境界无敌?”
火焰,开始减弱了。
苍白的光华不再炽烈,焰体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燃烧殆尽的炭薪,即将分崩离析。
胡修齐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不仅是这具化身。
外界的本尊,此刻恐怕也已神魂重创,道基受损,离死不远。
内外皆殒。
他不甘心。
火焰中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护在一众云裳宗弟子身前的陈阳,又缓缓扫过四周。
乌桑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数千东土修士远远观望,脸上尽是茫然与惊惧。
九华宗数百弟子呆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傀儡。
陆浩瘫在丘岩下,捂着断骨处龇牙咧嘴。
天上,妖仙与青木祖师仍在缠斗,可随着时间推移,妖仙的身影已开始微微虚幻,这具借葫芦显化的投影,无法长久维持。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胡修齐燃烧的身躯,微微颤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表面无纹无字,唯有中心处镶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暗黄色晶石。
晶石内部似有云雾流转,隐约勾勒出黄泉二字。
令牌出现的刹那,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陈阳瞳孔一缩。
他神识瞬间锁定那枚令牌,仔细感应。
“没有杀伐之气,也不像调动阵法之用。”
“唯觉它虚无缥缈,仿佛只是飘在胡修齐手心上。”
“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玄机……”
……
“九华宗的碧落黄泉令!”
青木祖师急促的传音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着罕见的凝重:
“一种传讯秘宝!”
“炼制时需取黄泉阴气,碧落云精,以宗门秘法祭炼百年方成!”
“一旦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哪怕身处秘境绝地,甚至像杀神道这般内外隔绝之所……”
“只要还在同一方天地,宗门核心处对应的主令,必生感应!”
陈阳心头一沉:
“他要传讯求援?”
“不!”
青木祖师沉思片刻,声音更急:
“他恐怕是要通知外界,提前开启地狱道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胡修齐燃烧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碧绿色的令牌,应声而碎。
暗黄色的晶石炸裂,内部那团阴气与云精骤然扩散,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冲天而起!
幽光无视业力阻隔,无视空间屏障,在升至百丈高空时,噗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地狱道,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天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动!
众人头顶,那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云层后方,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但那漆黑并非永恒,隐约有细微的光斑在闪烁,仿佛是外界的星光,透过层层屏障,艰难地渗入一丝。
天空在变亮。
尽管依旧昏暗,可那种压抑了三年,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血色,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在变化。
赤红色的砂土,颜色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褐红,又从褐红转为深褐。
砂土缝隙中,一点点的嫩绿顽强地钻出。
是草芽,尽管纤细,尽管脆弱,可那抹绿色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是奇迹。
远处,那些肆虐了三年,吞噬无数修士的业力风暴,此刻正迅速平息。
风暴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扭曲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荒原。
道途在演变。
从地狱道,向下一道途过渡。
“出、出口……要开了?!”
有修士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光!你们看到没有!天上有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啊!!我们终于……终于能出去了!!”
“呜呜……王师兄、李师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
歇斯底里的欢呼,瞬间席卷全场!
数千名东土修士,无论之前是恐惧还是麻木,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许多人跪倒在地,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磕头,泪流满面。
更多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与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连陈阳身后的云裳宗弟子,此刻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小春花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岳秀秀,低声轻唤,柳依依望着陈阳染血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锦安长舒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血气缓缓平复。
陈阳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地狱道试炼,这场与妖神教的漫长搏杀,终于……要结束了。
他可以带着柳依依她们安然离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解脱中时。
火焰即将熄灭的胡修齐,缓缓飞升至半空。
他那干枯碳化的身躯,此刻已摇摇欲坠,苍白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体表,仿佛风中残烛。
可他的声音,却通过某种秘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地狱道将终,血仇……却未解!”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空中那道即将熄灭的身影。
胡修齐燃烧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的脸。
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然后。
他抬手指向陈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控诉:
“西洲妖修,两大教派,妖神教、菩提教!入我东土试炼之地,三年来,屠戮我东土修士数以万计!!”
“手段残忍,行径卑劣,视我东土修士如猪狗血食!”
“其中,罪恶滔天者……”
他手臂猛地一划,直指陈阳:
“便是此獠,陈阳!”
声浪如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炸开。
“他代表菩提教潜入此地,修炼淬血邪法!他眼角血花,更是西洲天香教花郎标志,专以皮相蛊惑女子!!”
胡修齐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本为荷洛仙子亲传,东土天之骄女!”
“可却被此獠蛊惑,自甘堕落,与西洲妖人苟且私通,叛我东土道义!!”
“西洲妖人,祸乱东土!云裳宗女修,背信弃义!”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修士心中。
陈阳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意图。
不是求援,不是逃生,而是……临死前,也要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彻底钉在东土耻辱柱上。
“你胡说八道!”
小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骂。
柳依依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冷冷盯着空中的胡修齐,一字不发。
可她们的声音,在胡修齐那经过秘法加持,响彻全场的控诉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而效果,立竿见影。
数千东土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阳,又扫过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有愤怒,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云裳宗那两位仙子,这般护着他……”
“我说呢,西洲妖人,怎会如此好心,屡次救我东土修士……原来是想蛊惑人心!”
“与妖人苟且……呸!枉为东土仙子!”
低语间的唾骂声,如瘟疫般蔓延。
连一些云裳宗本门弟子,此刻看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的审视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胡修齐看着下方人群的反应,火焰即将熄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他还要……
再加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高喝:
“今日!”
“我胡修齐,率九华宗弟子……”
“誓死维护东土道义!”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嘴唇微动,一道唯有九华宗弟子能听见的秘音,悄然传入每一人耳中:
“木镇……神魂。”
四字入耳,数百名呆立原地的九华宗弟子,身躯同时一震!
眼中的清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听到了神的旨意。
下一刻……
“杀妖人!护道义!!”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
数百名九华宗弟子,齐声怒吼,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数百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扑向陈阳!
陈阳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脉络血气,试图震慑……
有用!
那些弟子身形齐齐一晃,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顿时受阻,速度减慢了许多。
可他们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更显决然,依旧挣扎着向前扑来!
“找死!”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正要施展术法。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华宗弟子,在距离陈阳尚有三十丈时,身躯突然膨胀,然后……
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自爆!
不是攻击,而是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而来,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而紧接着。
轰!轰!轰!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个又一个九华宗弟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靠近陈阳一定范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血肉如雨,染红天空。
爆炸的轰鸣连绵不绝,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将赤色荒原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陈阳已近油尽灯枯,被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气剧烈震荡,终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全部算计!
先以碧落黄泉令通知打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再当众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污名化。
最后……
操控九华宗弟子集体自爆,营造出为护道义,舍生取义的悲壮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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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作为被妖人残害的东土英烈,将永远定格在所有人记忆中。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陈阳!克制!先退!!”
青木祖师焦急的传音再次响起:
“他在逼你杀人!一旦你动手,就坐实了残害东土修士的罪名!”
陈阳何尝不知?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依依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正担忧地望着他。
小春花抱着昏迷的岳秀秀,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
锦安与众云裳宗弟子,被爆炸余波冲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已受伤吐血。
再退,就要退到他们身边了。
到那时,这些疯狂自爆的九华宗弟子,会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不能退。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定,不再后退。
体内丹田处,那道基裂缝中残存的古老气息,此刻正缓缓流淌,汇聚在下丹田,如同沉睡的火山。
“你想要九华宗弟子,都死在我手上……”
陈阳抬头,望向空中火焰即将彻底熄灭的胡修齐,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须一个个来?”
“我……”
“杀光便是。”
话音落。
陈阳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一道复杂到极致,玄奥到极点的印诀!
不是翠宝印,不是苍松印,不是任何一道他曾施展过的万森印。
而是……第五印。
乱棘穿心刺!
万森印七式,前三印乃为根基,自第四印大杖之刑一转,便专司杀伐。
而第五印乱棘穿心刺,需结丹修为方能勉强催动,乃是凝聚木行杀伐之气的极致体现。
一印出,乱棘生,穿心裂魂,不死不休!
这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施展的印法。
可此刻,陈阳丹田中那股古老气息,轰然灌注!
嗡!
天地共鸣!
陈阳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骤然龟裂!
无数道深绿色的荆棘,如恶魔的触手,从地底疯狂钻出!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漆黑倒刺,刺尖泛着幽冷的寒光!
荆棘生长速度快到极致!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转眼之间,数百根粗壮的荆棘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恐怖的荆棘森林。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
齐齐刺向那数百名扑来的九华宗弟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荆棘,洞穿一名弟子胸膛。
两根荆棘,将一名弟子撕成三截。
三根荆棘,将一名弟子绞成肉泥……
没有惨叫。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那些疯狂的九华宗弟子,甚至来不及自爆,便被锋锐的荆棘贯穿!
血。
漫天血雨。
数百具尸体,被荆棘悬挂在半空,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缓缓摇晃。
每一具尸体,都睁着眼睛。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与死亡的冰冷浑然一体,交织出一幅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名东土修士,呆呆地望着那片荆棘森林,望着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望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与大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
连柳依依与小春花,此刻也瞪大眼睛,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阳缓缓放下双手,脸色微微苍白。
这一印,几乎抽空了他丹田中那股气息,连带着自身灵力也耗去九成。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
那里,胡修齐身上的最后一点苍白火焰,终于彻底熄灭。
露出下方那具焦黑干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躯体。
一根粗壮的荆棘,正从他的胸膛贯穿而出,尖端滴落着最后几滴焦黑的血液。
胡修齐低垂着头,火焰熄灭后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陈阳的方向。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看着陈阳。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是玉石俱焚的笑。
是拉着数百弟子陪葬,也要将陈阳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疯狂的笑。
“哎呀!这老东西,死都要一帮人垫背!”
青木祖师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他已无力再做任何事。
道途演变已至尾声,此番不过是祭酒允他暂现于世,如今时辰将至……
哗啦啦!
无数灰黑色的锁链,从虚空探出,将青木祖师层层缠绕,然后猛地向远方拖拽!
“小子!保重!!”
青木祖师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
至于那妖仙青年,早在道途演变的刹那,便已化作一缕紫烟,缩回胡修齐腰间那枚水火不侵的紫金葫芦中。
然而。
就在青木祖师离去后,地狱道深处忽地又探出一条锁链,狠厉砸下!
轰!
紫金葫芦应声碎裂,一缕青烟逸散,伴着妖仙青年短促的惨叫,随即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刻。
破损的葫芦静静悬挂在胡修齐焦黑的尸体上,随着荆棘微微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下一瞬……
嗡!
一道耀眼的传送光阵,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亮起。
光华中,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搬山宗制式道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是搬山宗领队岳铮,奉道盟之命,前来接引地狱道生还修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荆棘森林,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上时,眸光骤然一颤!
“这……这是……”
他失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
“岳道友!”
一声凄厉的哭嚎,从丘岩下传来。
陆浩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扑到岳铮脚边,指着陈阳,声泪俱下:
“菩提教陈阳!他杀了胡师兄!杀了徐师兄!杀了我九华宗……数百名弟子啊!”
哭声响彻天地。
岳铮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荆棘丛前那道染血的身影。
陈阳静静站着,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身后,数百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鲜血将这片地狱道最后时刻的天空,浸染成了一片凝固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