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站在原地,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内是怎样的虚浮与枯竭。
道基中灵气滞涩如干涸河床,每运转一丝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胸口天香摩罗淬血脉络中的血气,更是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微弱余温。
情天恨海香那霸道绝伦的药力,在赋予他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后,此刻正化作沉重的枷锁,压榨着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熄灭。
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还在倔强地亮着。
可那光,已然黯淡。
而在他对面,岳铮静静站着。
这位搬山宗道韵天骄,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短打劲装,双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古铜色,隐隐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目光沉稳,仿佛能担起千钧重负。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陈阳。
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伤势,而是……看着他胸前那块杀神道身份令牌。
“陈阳,菩提教……”
岳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山岩摩擦。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周身灵气都收敛得一丝不溢,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陈阳也没有动。
他体内虽已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迎上岳铮的目光,不闪不避,瞳孔深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十丈距离。
十丈,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咫尺。
可这十丈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边是东土道盟六大宗之一的天骄,正统名门,道韵圆满,另一边是西洲菩提教行者,身负污名,满手血腥。
空气凝滞如胶。
而就在这时……
“岳铮!你在等什么?!”
陆浩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捂着胸膛断骨处,踉跄上前,脸色因受伤而苍白,眼中却燃烧着怨毒与急切:
“这妖人已是强弩之末!你没看到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快动手啊!为我胡师兄、徐师兄报仇!!为九华宗三百弟子雪恨!!”
声声嘶吼,字字泣血。
可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陈阳身上移开,落在了小春花怀中,那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脸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秀秀?!”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轰!
岳铮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气息,骤然波动!
他死死盯着那张三年未见,却夜夜入梦的稚嫩脸庞,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人……似乎是秀秀小姐!”一名眼尖的搬山宗弟子惊呼出声。
“真是秀秀小姐!她怎么……怎么会在……”
“三年了!整个东土都快翻遍了!原来……原来秀秀小姐一直在杀神道?!”
“天啊……这地狱道是六道中最凶险的一道,秀秀小姐这三年怎么活下来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岳铮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死死盯着昏迷的岳秀秀,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凝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愤怒,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审视。
陈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苦笑。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想起来了!”
有修士低声议论:
“三年前畜生道开启那日,搬山宗长老岳石恒的千金岳秀秀无故失踪,搬山宗为此几乎翻遍东土,连杀神道历练都只派了寥寥数人……”
“难怪岳铮方才不动手,原来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上!”
“不光是云裳宗仙子,连搬山宗千金都被掳走……这陈阳,好生厉害的手段!”
议论声钻入耳中,陈阳却已无力反驳。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连维持站立都变得艰难。
情天恨海香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正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清醒。
必须……尽快离开。
而就在这时,柳依依动了。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纤手如蝶穿花,在赤色砂土上快速勾勒。
指尖灵力流淌,划出一道道玄奥的阵纹。
是传送阵,离开杀神道的传送阵。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焦急。
小春花紧紧抱着岳秀秀,警惕地环顾四周。
锦安挡在众人身前,周身血气虽已萎靡,可那双妖异的眸子依旧冷冷扫视着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修士。
江凡与刘有富悄悄挪动脚步,将还在盘膝入定,眼神空洞的叶欢护在中间。
身形一动,已掠至传送法阵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陈阳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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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渐渐成型。
柳依依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片,嵌入阵眼,这是大宗修士出入杀神道的方式,与小派散修有所不同。
嗡!
淡蓝色的光华亮起,阵纹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空间波动的韵律。
“他们要跑!!”
陆浩急得跳脚,指着柳依依尖声嘶叫:
“岳铮!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
话音未落。
锦安身上,最后一丝血气轰然爆发。
虽然微弱,可那属于淬血大成妖修的威压,依旧让陆浩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更白了一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
锦安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本就损耗极大,方才强行催动血气,已是伤上加伤。
陆浩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正要再次上前。
“够了。”
岳铮忽然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陆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愕然转头,看向岳铮。
只见这位搬山宗天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阳,又看了看小春花怀中的岳秀秀,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岳道友!你……”
陆浩不敢置信。
而旁边,已有明眼人低声解释:
“陆道友莫急,岳道友的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中,投鼠忌器啊……”
“是啊,万一逼急了,那妖人狗急跳墙伤了岳小姐……”
“岳铮这是顾全大局,不得已啊……”
解释声入耳,陆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死死盯着岳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妹妹被挟持的焦急与无奈。
反而……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
仿佛猎人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猎物,矿工发现了深埋地底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让陆浩心底莫名发毛。
而此刻,柳依依的传送阵已彻底激活!
蓝光冲天而起,将陈阳几人以及数百名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陈大哥,我们走!”
柳依依伸手拉住陈阳手臂。
见阵法终于落成,陈阳松了口气,低喝一声:
“好!”
在光芒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岳铮。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陈阳,扫过那片蓝光,最终定格在光芒中若隐若现的……
妹妹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小春花犹豫了一瞬,轻轻将怀中昏迷的岳秀秀放下,放在传送阵边缘。
蓝光吞没一切。
传送阵光芒骤熄,原地空空如也,只剩下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以及……安静躺在地上的岳秀秀。
岳铮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出!
眨眼间,他已来到岳秀秀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抱起。
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灵力轻柔探入,仔细检查。
“秀秀……秀秀?”
他低声呼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半晌,岳秀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茫然。
涣散。
然后,渐渐聚焦。
当她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哥……?”
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我。”
岳铮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秀秀,是我。”
“这里……柳姐姐呢?宋姐姐呢?还有……仙鹤哥哥呢?”
岳秀秀挣扎着想要坐起,小脑袋转来转去,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可四周,只有搬山宗同门的身影静立,远处东土修士的身影正渐渐散去。
仙鹤哥哥?
岳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柔声道:
“你先别动,伤还没好。我带你……回家。”
说着,他抱起岳秀秀,转身看向同门:
“布阵,离开。”
“是!”
搬山宗弟子齐声应诺,迅速开始布置传送阵。
陆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岳铮抱着妹妹头也不回地走向传送阵,搬山宗弟子有条不紊地启动阵法,蓝光再次亮起……
“岳铮!你……”
他想质问,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搬山宗众人消失在光芒中。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
陆浩颓然低头,目光所及,尽是九华宗弟子的残肢断臂,以及徐坚、胡修齐那焦黑的尸身。
他默默上前,颤抖着手,开始收敛同门尸骨。
一具,两具,三具……
当他的手触碰到胡修齐那碳化干枯的尸体时,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眶滑落,砸在焦黑的胸膛上,发出嗤的轻响。
明明这两位师兄,过去与他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难过: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哽咽着,将两人的尸体小心收起。
……
东土,某处荒僻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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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传送阵光芒亮起,数百道人影踉跄出现。
正是陈阳一行人。
“这里……”
一名云裳宗女弟子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柳师姐,这传送地点……似乎不是我云裳宗常用的接引点?”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常规接引点。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一处偏远标记点,人迹罕至,远离各大宗门势力范围。
原因很简单。
陈阳此刻的状态,太糟糕了。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连站立都需要她搀扶。
体内灵力近乎枯竭,血气更是萎靡到近乎消失。
这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各大宗门眼皮底下。
杀神道内发生的一切,此刻恐怕已如飓风般在东土传开。
菩提教陈阳,屠杀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徐坚两位道韵天骄,蛊惑云裳宗仙子,掳走搬山宗千金……
每一条,都是死罪。
用不了一盏茶,道盟通缉令就会传遍东土,六大宗高手会蜂拥而至。
必须尽快……将他藏起来。
“柳师姐。”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阳,又看向柳依依,语气带着质问:
“你莫非……真的与这菩提教男子牵扯不清?虽然此人的确……样貌出众……”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微红。
柳依依依旧沉默。
可小春花却一步踏出,挡在陈阳身前,昂起头,声音清脆如铃:
“没错!就是牵扯不清!我和柳姐姐就是被他蛊惑了,如何?!”
话出口,石破天惊。
所有云裳宗女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位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宋师姐,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
陈阳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小春花。
却见小春花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吧唧一声。
重重亲在他脸颊上!
唇瓣沾染了陈阳脸上的血污,留下一点嫣红。
小春花毫不在意,抬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将那抹红晕抹开,反倒平添几分娇艳与野性。
她目光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全场死寂。
众女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低下了头。
柳依依与小春花乃荷洛仙子亲传弟子,亦是众师妹公认的师姐,在云裳宗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平日里她们可以质疑,可以劝说,可当两人如此决绝地表明立场时……
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可问题,依旧存在。
“柳师姐,宋师姐……”
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弟子苦笑开口:
“就算你们倾心此人,可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将他带回云裳宗,也不能……”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道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天边炸开!
随即。
一个苍老粗犷,带着滔天威压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自极远处轰然传来:
“你……便是陈阳?!”
声浪如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噗!
本就虚弱的陈阳,被这声音一震,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踉跄后退,全靠柳依依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气息是元婴……真君?!”
柳依依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算消息传得再快,就算道盟反应再迅速,也不可能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就有真君级强者锁定位置,追杀而至!
这速度……快得诡异!
仿佛对方早就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哪位前辈在此?!”
柳依依踏前一步,将陈阳护在身后,扬声高喝:
“晚辈云裳宗荷洛仙子亲传柳依依!还请前辈……”
“你……便是陈阳?!”
第二声质问,再度响起!
比第一声更近,威压更盛!
声浪所过之处,山谷草木为之俯首,岩石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陈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大哥!”
柳依依眼圈通红,死死抓住陈阳的手臂。
小春花更是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陈师兄……糟了!这气势……我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这是真君!是真君在隔空传音!”
她的话没错。
那声音明明还在极远处,可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跨越千里,迅速逼近!
每一次质问,威压便加重一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陈阳施压!
陈阳咬紧牙关,疯狂思索对策。
回杀神道?
不行。
杀神道虽限制修为,可此刻他油尽灯枯,连维持清醒都难,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逃?
往哪逃?
真君瞬息间便可跨越百里,在这般的速度面前,筑基修士如何逃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绝境中……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陈阳。
是江凡。
他脸色凝重,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塞进陈阳手中,同时急促传音:
“快走!”
陈阳一愣,神识下意识探入储物袋。
然后,眼神一凛。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张灵符。
符纸呈淡黄色,表面以银砂勾勒着繁复的空间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微光,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这灵符……他见过。
随机传送符!
陈阳曾在地狱道用过两次。
深知其传送落点完全随机,太过凶险,所以即便手头还有一张,他也从未想过动用,更不打算用陶碗复制。
毕竟一个不留神,若被传送到某处绝地,那就麻烦大了。
可这些符,似乎又有些不同。
阵纹更加稳定,波动更加内敛,最重要的是……符纸角落,都印着一个细微的箭头标记!
“这不是随机传送符……”
刘有富的传音紧接着响起,语速快如连珠:
“这是定向传送符!”
“叶行者前几日特意叮嘱,若杀神道生变,这些符……全给你!”
“每一张,都能定向传送百里!”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眼神空洞,盘膝入定的叶欢。
是她?
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早备下了这些救命的符?
“陈阳!”
第三声质问,如同九天雷霆,轰然降临!
这一次,声音已近在百里之内!
威压如山崩海啸,陈阳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出!
“陈大哥!!”柳依依泪如雨下。
小春花死死抓着陈阳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一把推开两人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不能留在此地,这真君……是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气机已迫在眉睫,几乎将他锁定。
就在锁定前的一刹那,锦安察觉陈阳意欲离去,翻手取出那枚妖神教令牌,塞入他手中:
“脱险后,凭此联络。”
令牌之上,清晰烙印着十杰的血气印记,其中一道,正是属于锦安。
“好!”
陈阳迅速收好令牌,朝小师叔点头致意。
紧接着,他自储物袋中抽出一张定向传送符,深吸一口气,将符箓拍在掌心,灵力汹涌灌入!
嗡!
符纸燃起银白色火焰。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陈阳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
消失不见。
百里之外,一片荒芜丘陵。
陈阳踉跄现身,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一口气,抬头四顾。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人影。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陈阳?!”
第四声质问,如同跗骨之蛆,再度从身后传来!
比上一次……更近了!
陈阳心头巨震。
怎么可能?!
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机锁定,这真君如何能一次次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来不及细想,他咬牙抽出第二张传送符,灵力灌注……
再传送百里。
落地,喘息,环顾。
“陈阳?!”
声音,如影随形。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陈阳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荒原上疯狂跳跃。
每一次传送落地,喘息的时间不超过三息,那催命般的声音便会再度响起,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重。
对方来势之快,陈阳竟连掏出陶碗复制符箓的间隙都来不及寻找。
储物袋中的传送符,一张张减少。
二十张。
十五张。
十张。
五张……
当最后一张传送符在指尖燃尽,陈阳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时,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了。
血气,早已点滴不存。
甚至连维持御空飞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最后一丝灵气,向远方疾驰……
噗!
刚飞起三丈,眼前骤然一黑,气血逆冲,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
陈阳心头一凛,已然感应到一股恐怖气息正自远方极速逼近。
要……死了吗?
陈阳闭上眼睛。
然而……
预料中的撞击与粉碎,并未到来。
一道柔和却磅礴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陈阳愕然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鞋。
深灰色,布面洗得发白,鞋底沾着些许泥土,朴实无华。
视线向上。
深青色布裤,同样洗得发白,裤腿束在脚踝。
再向上。
一件同样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古铜色、筋肉虬结的小臂。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老者的脸。
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如刀刻般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着陈阳。
而那张脸上,嘴唇微动,发出了陈阳这一路上听了无数遍,几乎成为梦魇的声音:
“你……便是陈阳?”
声如洪钟,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磅礴无尽,毫无衰退的威压。
陈阳心中一凛,至此已万分确定,来人必是真君无疑。
他强压下心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硬着头皮反问道:
“未请教前辈姓名?”
老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老夫,搬山宗岳苍!”
岳苍?!
陈阳心神剧震,老者身份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岳秀秀的爷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
完了!
定是那岳铮已将消息传回搬山宗。
自己掳走岳秀秀整整三年,如今人家爷爷亲自杀上门来了。
可这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前辈息怒!”
陈阳急忙辩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仓促:
“关于……那件事,实乃一场误会!是在下一位朋友所为,绝非有意冒犯贵宗……”
在杀神道的这几年,陈阳不是没想过搬山宗迟早会追究。
可纵使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说辞,真当面对这位元婴真君的滔天怒意时,他仍感到百口莫辩。
毕竟抢劫仙鹤,掳走宗门千金是铁打的事实。
一念及此,他便对通窍当年做的好事恼恨不已。
……
岳苍眉头微蹙,捕捉到陈阳话里的蹊跷:
“朋友?”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向陈阳:
“那你究竟是不是陈阳?”
陈阳赶忙点头承认:
“是我,岳前辈!此事纯属误会,万事好商量!”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语气放得极低:
“前辈若有任何要求,但请开口。灵石、法宝,在下一定尽力筹措……”
见对方神色未动,陈阳把心一横,想起青木祖师在地底的教诲。
若遇不可力敌之强敌,须先示弱,再证明自身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若前辈不看重这些外物……晚辈……晚辈于丹道一途,也曾下过苦功!”
“虽未正式开炉,但昔日多有机缘,屡次观摩天地宗杨大师炼丹,自觉颇有心得!”
“若前辈能高抬贵手,我愿为搬山宗效力,以求将功补过!”
他记得清楚,在东土,炼丹师虽也难免被劫掠,却极少被轻易打杀。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保命筹码。
果然。
岳苍听罢,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追问道:
“你……还懂得炼丹?”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陈阳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略懂,略懂!”
岳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好,好,好。”
“菩提教……”
“陈阳……是吧?”
陈阳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又问一遍。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股浩瀚如海,磅礴如天的威压,轰然降临!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而是……
封锁!
以岳苍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世界中切割出来。
光线扭曲,声音隔绝,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这片空间,成了独立于外界的……囚笼。
陈阳脸色剧变。
“我、我不过是个筑基……杀我何须如此阵仗!”
陈阳心中叫苦不迭。
真君手段,果然通天。
这般封锁天地,别说逃,连传讯都不可能。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真君杀招并未到来。
岳苍只是缓缓上前,伸出手。
不是掐诀,不是施法,而是如同寻常老者般,轻轻抓住了陈阳的肩膀。
陈阳浑身紧绷,做好了被捏碎肩胛骨的准备。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抓着。
没有用力,没有灵气灌注,只是……抓着。
仿佛长辈扶着晚辈,师傅搀着徒弟。
陈阳愕然抬头。
却见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深刻印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激动,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他盯着陈阳,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行者……辛苦了!”
听到这称谓,陈阳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太多听错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错愕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
虽知晓岳苍的名讳,仍是试探着开口:
“岳前辈,你难道是……?”
而岳苍,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枚令牌悄然浮现。
令牌是深褐色的,细看之下,表面有树木年轮般的纹理。
正面雕刻着九片栩栩如生的叶子。
叶片形态各异,有的舒展如掌,有的蜷曲如钩,有的锋锐如剑,九叶环绕,簇拥着中心一个古朴的岳字。
陈阳目光触及那九片叶子的瞬间,便像被钉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岳苍……”
岳苍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囚笼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沧桑:
“菩提教九叶行者。”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猛然炸开!
他瞪大眼睛,目光从眼前黑发如墨,眼神如灯的老者身上,移到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脸。
最终。
牢牢锁定了对方掌心中,那枚象征着菩提教行者身份的九叶令。
许久。
许久。
陈阳才缓缓张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岳前辈……你……”
岳苍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收起令牌,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这一次,动作随意而亲切。
“什么都别问。”
“先跟我走。”
“路上……慢慢说。”